铜牌上沾着干泥,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沈昭宁没有立刻接。

  “哪来的?”

  周氏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院墙底下翻出来的。今日我带玉珠清那边杂草,她拿锄头一刨就出来了。怎么了?”

  “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看见。”

  沈昭宁这才用布包住铜牌拿起来。

  牌子不重,正面是一个“河”字,背面刻着很小的“乙七二”。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更像货号牌或内部出入凭证,而不是值钱物件。

  她父亲上午才说,看见河字牌的人要离远些。

  下午,沈家住的旧院墙根就挖出一枚。

  巧得过头。

  “先别声张。”

  周氏眼神一下亮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二婶。”沈昭宁看她,“越是觉得有事,嘴越要严。”

  周氏张了张嘴。

  “我又不是大嘴巴。”

  旁边沈玉珠没忍住:“娘你是。”

  “死丫头!”

  沈昭宁却没笑。

  她叫上沈明珩,把院墙那一片重新翻了一遍。

  泥土里除了破瓦、腐木和两枚生锈铁钉,再无其他。墙根有一个已经塌掉的小洞,像过去有人藏过东西,但里面早空了。

  “姐,这牌子是之前住这里的人留下的?”沈明珩压低声音。

  “很可能。”

  小吏说过,这院子前一户流犯去年逃了。

  逃去了哪里?

  为什么逃?

  没人提过。

  “要不要问小吏?”

  “先不问。”

  沈昭宁把铜牌包好,藏进自己随身的小木匣。

  如果这是普通河西商盟货牌,询问反而会让人知道她在意。如果它不普通,更不能随便问。

  她现在最该做的,正如父亲说的,是种地、挣钱。

  可知道有一把刀藏在暗处,与不知道,是两回事。

  下午,沈昭宁照常去了西坡。

  安生井经过一夜沉淀,水已经清亮许多。她取一碗闻了闻,又让陈伯山尝一点,没有明显咸味。山河图也确认水质稳定。

  【安生井 水质 良】

  【矿化度 低】

  【可直接用于灌溉】

  【饮用建议 煮沸】

  系统提示只在她意识里出现。

  沈昭宁却借着这个判断,开始安排第一轮洗地。

  “先挖主沟。”

  她用木桩在地上拉出一条线。

  主沟从西北井边向东南低处走,穿过三十亩地最中央,再分出两条侧沟。不是现代标准工程,但只要坡度够,能把灌进去的盐水排出去就行。

  陈伯山问:“要挖多深?”

  “主沟两尺半,侧沟浅一些。”

  “这活可不少。”

  “分几日做。”

  沈家劳力有限。

  但此时一个意外帮了忙。

  西城军屯的新井出水以后,附近几个军户已经知道沈昭宁会看水。上午便有两户人来问,能不能帮他们看看自家井为什么越打越咸。

  沈昭宁没有直接答应。

  她先问韩铮,流犯能不能私下接这种活。

  黑水规矩比京城宽松得多。守备府只要求流犯不逃、不私藏兵器、不去军事禁区。做工挣钱并不禁止,反而鼓励。

  “看一处收多少?”韩铮随口问。

  “还没定。”

  “你可别收太高。军户也穷。”

  沈昭宁想了想:“不收钱。”

  韩铮一愣。

  “改性了?”

  “换工。”

  她已经有井。

  现在缺的是挖沟的人。

  于是当天傍晚,沈昭宁去看了第一户军户的老井。

  其实问题并不复杂。

  井口位置太低,附近牲口圈和一条积水沟长期渗水,加上地下浅层本身盐分偏高。继续深挖半丈,水质便会改善。

  山河图给出的信息更精准。

  【浅层地下水 盐度偏高】

  【深层水层 三丈一尺 水质中良】

  【建议 深挖六尺并封隔浅层渗水】

  沈昭宁把能解释的部分说给军户。

  对方半信半疑,却愿意试。

  报酬不是钱。

  两个成年男人,来沈家地里挖一天沟。

  第二户也是一样。

  三日之内,她用看井换来六个工日。

  陈伯山看着地上越来越长的沟,忍不住感慨:“你这是空手换人。”

  “也不算空手。”

  “你就看几眼。”

  “看对了才值钱。”

  陈伯笑着摇头。

  他种了一辈子地,以前从没想过,经验本身也可以像粮一样交换。

  沈昭宁却很清楚,这正是黑水这种资源稀缺地方最适合她的地方。

  她没有钱。

  可她能解决一些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只要价值能被看见,就能换成她需要的资源。

  第五日,主沟挖通一半。

  军衣第二批也交了。

  罗军需验完五十件,当场给了一百四十文,另折粗粮四斗多。粮抬回沈家时,院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四十七口人。

  四斗多并不算多。

  但至少意味着接下来几日,不必每顿都数着米下锅。

  晚上吃饭,粥难得稠了一点。

  老夫人却没有先动筷。

  她看了一圈。

  “咱们现在有多少粮?”

  沈昭宁道:“算上七日安置粮剩下的、做工所得、军衣折粮,粗粮共十一斗三升。按现在吃法,大概十二日。”

  周氏刚放松的脸又垮下去。

  “才十二日?”

  “已经比刚到黑水时强。”

  “地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东西。”

  “所以继续做工。”

  沈昭宁顿了顿。

  “另外,明日起,能省下的铜钱开始固定留两成,不动。”

  “为什么?”

  “买种子、牲口、工具都需要钱。不能每次一有钱就全换吃的。”

  “粮都不够,还存钱?”

  “正因为不够,才得存。”

  这一晚,沈家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公账。

  沈昭宁找来一本从废纸摊买的旧册,前半本还有别人的笔迹,她便从后往前记。

  收入。

  支出。

  粮。

  铜钱。

  人工。

  欠谁什么。

  谁欠沈家什么。

  每一笔都写清楚。

  沈砚之若看见,大概会发现女儿记账的方法与户部不同,却比普通家账细得多。

  写到最后,沈昭宁忽然想起那枚河字铜牌。

  她重新拿出来。

  乙七二。

  这串编号到底是什么?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敲响。

  青禾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褐长衫的陌生男人。

  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笑得十分客气。

  “请问沈昭宁沈姑娘可在?”

  沈昭宁放下笔。

  “我就是。”

  男人拱手。

  “在下河西商盟黑水分号掌柜,姓蒋。”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铜牌。

  同样刻着一个河字。

  蒋掌柜没有直接进院。他站在门槛外,先把来意说得很客气。

  “听闻沈姑娘替军屯寻到新水,又在西坡打了井。我们商号在城外也有一处货栈,井水这两年越来越涩,想请姑娘去看看。”

  周氏听见“商号”两个字,眼睛先亮了。沈昭宁却只问:“谁告诉蒋掌柜我会看水?”

  “黑水不大。”蒋掌柜笑道,“军屯新井出了水,一日就能传遍半座城。”

  这个回答没有漏洞。

  “报酬呢?”

  “若能看出问题,二两银子。”

  院里几个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二两。

  沈家补几百件军衣也未必有这么多现钱。

  蒋掌柜显然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笑意更温和:“姑娘若觉得少,还能谈。”

  沈昭宁却道:“我这几日要开沟,没空。”

  周氏差点脱口而出“有空”。幸好沈玉珠眼疾手快,在后面扯住她袖子。

  蒋掌柜也明显没料到她会拒绝。

  “只是去看一眼,不耽误太久。”

  “看水从来不是一眼。”沈昭宁道,“要看井、看地、看周边水路。若说一眼就能定,是骗掌柜。”

  “那改日?”

  “等我腾出工夫。”

  蒋掌柜盯着她片刻,仍旧笑着拱手:“也好。商号就在南街,沈姑娘什么时候得空,随时来。”

  他转身离开时,腰侧那枚铜牌晃了一下。

  沈昭宁看得更清楚。正面同样是“河”,背面下方似乎也有编号,却被衣摆遮住。

  等人走远,周氏终于憋不住:“二两银子啊!你怎么就推了?”

  “因为他来得太快。”

  “找水还嫌快?”

  “军屯出水第三日,他就知道我家住哪,还亲自上门。黑水再小,一个商号掌柜也不会没事盯着新流犯。”

  周氏脸上的可惜慢慢变成紧张。

  “那他是冲咱们来的?”

  “未必。”

  沈昭宁不愿自己吓自己。也可能河西商盟确实只是缺水,黑水任何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都值得他们接触。可父亲的警告在前,她不能把“可能只是生意”当成“肯定安全”。

  “以后河西商盟的人再来,正常说话,不躲,也别多说。”

  “那铜牌?”

  “谁都别提。”

  这一晚,她没有因为二两银子的诱惑后悔。相反,她更确定一件事:沈家必须尽快有不依附任何一家商号的收入。穷不可怕,最怕为了活命,只能接受别人递来的每一根绳子,直到哪一天才发现绳子的另一头是套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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