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年过去了,日子过得比夏妧预想中要快得多。

  这三年里,她为殷淮初生下一儿一女,长子取名殷知屿,生得眉眼清俊,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几分沉稳模样。

  幼女殷知瑶才刚满月,粉雕玉琢的一团,哭起来嗓子却亮得很。

  殷淮初对这个女儿爱得不行,每日从书房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抱她,有时瑶瑶吐了奶泡在他衣襟上,他也毫不在意,反倒笑着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

  这三年,殷淮初是真的下了苦功夫。从前那个斗鸡走狗、游手好闲的纨绔世子,像是换了个人,挑灯夜读到三更也是常事。

  夏妧知道,他是想给她和孩子一个更好的将来,也想让安国公夫妇重新对这个儿子抬起脸来。

  若不是有夏妧和两个孩子陪在身边,殷淮初自己也说不好能不能撑得下来。可即便如此,到了放榜这一日,他还是紧张得连早饭都没吃下几口。

  夏妧坐在他身旁,见他来回踱步,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殷淮初天资聪颖,从前只是心思不曾用在这上头,一旦发了狠,哪里会榜上无名?

  果然,刚到正午,外头便锣鼓喧天。放榜的官员一路敲敲打打进了巷子,停在安国公府门前,扬声高喊:“恭喜殷世子,考中第二十八名举人!”

  殷淮初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重担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去看夏妧,就见妻子正牵着知屿的小手站在门旁,仰着脸望着他,眼里全是亮晶晶的钦佩与欢喜。

  夏妧笑得眉眼弯弯,“夫君真厉害!我就知道夫君一定可以的!”

  殷知屿也跟着学舌,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厉害!”

  话音刚落,瑶瑶在奶娘怀里咿呀了一声,像是也在附和。

  殷淮初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又揽过夏妧的肩头,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碰。他什么都没说,可夏妧知道,他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了。

  最后的殿试定在京中举行,一家老小便收拾行装回了京城。回程的路上,殷淮初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春风拂过他的衣袂,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

  等安国公夫妇再次见到这个儿子时,几乎惊得说不出话来,面前这个目光沉静、举止稳重的青年真的是他们的儿子吗?

  殷淮初中举的消息自然也瞒不住,京城里各家各户闻风而动,差人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半个库房,帖子也如雪片般飞来。

  尹夫人看着那些名帖,嘴里念叨着:“从前哪有人正眼瞧咱们府上。”

  不过越是如此,她的心里就越发得意。这些年夏妧持家有道,铺子里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再不像从前那样捉襟见肘,他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另一边,夏穗宁得知殷淮初去参加了科考时,还特意派人去打听了名次,预备着回头好好嘲讽他一通。

  前世那个殷淮初,连乡试都考不过,整日只知花天酒地,她嫁过去那些年受尽了冷眼。可消息传回来,殷淮初居然真的中了,且名次还不低。

  夏穗宁怔怔坐了半天,反复咀嚼这个消息,越想越觉得不对。前世她嫁的那个殷淮初,懦弱、懒散、一事无成,整日被京中权贵嗤笑。

  可如今这个殷淮初,像是被什么人从头到脚换过一遍似的。

  夏穗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差错,为什么这辈子的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的截然不同?

  殷淮初回京那日,夏穗宁躲在茶楼往外看。她看见夏妧抱着瑶瑶站在府门前,殷淮初翻身下马,第一件事就是去接女儿,又低头亲了亲夏妧的鬓角。

  两个孩子围在他腿边打转,一家四口站在暖阳底下,那画面刺得夏穗宁眼眶发酸。

  而她的丈夫邓砚霆呢?这一走就是三年,中间没回来过一趟,书信也多是写给自己母亲的,偶尔提起她一句,也不过是“家中一切可好”这般客套的话。

  夏穗宁攥紧了帕子,心头又酸又恼,转身便要走,却不想步子太急,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她猛地抬头,眼前是一张清隽却略显苍白的面孔,竟是宋玉,夏妧上辈子的丈夫。

  宋玉显然也愣了一瞬,他下意识朝夏穗宁身后望了望,没见到记忆中那道身影,眼底的光便一点点暗了下去。

  夏穗宁心头一动,面上却摆出三分笑来:“宋公子是在找我妹妹么?她如今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妃,怎么会跟在我身后。”

  宋玉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脸色骤变:“她成亲了?邓夫人不是说把她嫁给我吗?”

  前几年,邓夫人曾写过一封信给他,说想替家中女儿与他议亲。宋玉那时候喜出望外,以为自己与妧妧还有重来的机会。

  他等了许久,回信也写了数封,可那件事最终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他没有灰心,想着先考取功名,再堂堂正正去尚书府求娶。谁知今日骤然听到的,竟是她已经嫁作人妇的消息。

  世子妃……宋玉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不对,邓夫人当年分明说妧妧是不堪的,说她……

  他闭上眼,上辈子那些事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是被邓夫人资助的寒门学子,因此对邓夫人和夏穗宁母女感激入骨。邓夫人说夏妧是因为勾引姐夫不成,才被下嫁于他时,他信了。

  他不仅信了,还因此对夏妧百般苛刻,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另有所图。

  后来夏妧真不搭理他了,他又开始难受,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放不下她了。

  两人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些,偏偏在他临近科考之际,路引丢了。他当时以为是夏妧动的手脚,对她说了极重的话。

  后来他才查到,是邓修容与夏穗宁母女不想让他赴考,才暗中让人做了手脚。

  就是从那时起,他看清了那对母女的两副面孔。他后悔、他想弥补,可夏妧郁结于心,身子一日日垮下去,没多久便去了。

  她走的那天,宋玉守在榻前,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可夏妧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再没有睁开过。

  后来他也走了,他不能接受没有她的日子。

  宋玉睁开眼,望着眼前这张与夏妧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神色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叨扰了。”

  转身便走,步履不急不缓,没有一丝破绽。

  夏穗宁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打起鼓来。他方才的神色,不像是全然不知。

  可若他真是重生的,怎么会这般平静地走开?夏穗宁咬了咬唇,越想越不安。

  不过不管如何,宋玉上辈子就为了她欺辱夏妧,是一把好用的刀,如果她在他面前挑拨几句,他想必会帮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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