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宫门,沿着宫道往养心殿去。

  刚转过一道宫墙,便看见前方雪地里跪着一个人。

  她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嘴里说着“奴才罪该万死”。

  浣碧脚步一顿,打量了一眼。

  跪着的是个年轻宫女,穿着寻常的宫装,模样不算多出挑,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里头有一股劲儿,像一块没被打磨过的石头,粗糙硌人。

  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尔晴的记忆,原来这就是魏璎珞。

  尔晴记忆里那个让傅恒念念不忘的人。

  不算多好看,可那股倔强劲儿摆在那里,一看就跟旁人不一样。

  浣碧想着,千篇一律的大家闺秀见多了,这样的确实少有。

  皇上和傅恒见惯了温顺规矩的,忽然碰上这么一块不肯低头的臭石头,都觉得稀罕也实属正常。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傅恒,果然他的眼睛已经钉在魏璎珞身上了。

  满眼都是心疼,像是恨不得冲上去替她承受一切。

  浣碧看得真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是嫌死得不够快。

  这宫里是什么地方,皇上就在前头不远,他一个御前侍卫站在这里盯着一个跪着的宫女看,眼睛都快黏上去了,是怕别人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吗?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说不定皇上就喜欢这样的。

  毕竟和人争着抢着的才香嘛。

  魏璎珞起身从两人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富察傅恒等人。

  傅恒的脚步却顿住了,像是想跟上去。

  浣碧看着他往前倾了半步,只觉得无语。

  她伸手一把掰过他的脸,力道不轻,把他的视线从魏璎珞的背影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差不多行了,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傅恒被她掰得偏过头来,对上她带着嫌弃的眼睛,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浣碧已经收回了手,还用帕子擦了擦。

  她想着,尔晴记忆里皇上得了魏璎珞的人,却一直没得到她的心。

  傅恒得了她的心,却没得到她的人。

  人总是对没得到的东西执着。

  可争归争,别把她也拖进去。

  她这辈子是来好好生活的,不是来给谁的爱情当陪衬的。

  她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富察傅恒知道尔晴已经很是不耐烦了。

  她方才掰过他脸的那一下,力道不轻,要是他再敢多看魏璎珞一眼,怕是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

  他又看了一眼雪地里还在磕头的魏璎珞,他到底还是转过了头,跟在浣碧身侧,往养心殿走去。

  雪地里,魏璎珞跪着,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耳边是脚步声踏雪而去的声响。

  她抬起头来,隔着纷纷扬扬的雪粒,看见两道背影并肩行远。

  一个着黑,一个着红。

  他走在她身侧,迈步比他平时要小,很明显是在迁就尔晴的速度。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模糊的凉意眨掉了。

  她心里一阵刺痛,她也知道,她与傅恒早已经不可能了。

  他已经娶了尔晴,是她的新婚丈夫。

  她又低下头去,心里想着,这样也好。

  他与尔晴看起来很是和谐登对,她不该再去想那些早已经不可能的事。

  浣碧走出一段路后,脚步顿了一下,她知道背后有人在看他们。

  她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对傅恒说了一句:“走快些,还得去长春宫见皇后娘娘,再磨蹭娘娘该等急了。”

  傅恒应了一声,步子这才加快了几分。

  浣碧没有再往后看,也没有再想身后那个跪在雪地里的人。

  她只是想着,这宫里的女人,各有各的苦。魏璎珞有魏璎珞的,尔晴有尔晴的,她浣碧也是。

  可如今她重活了一世,不想再把自己困在别人的苦里。

  她只管走自己的路,旁的,与她无关。

  ——

  两人走到养心殿门口,当值的太监迎上来,躬身行了个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富察大人,夫人,皇上说了今日就不见了,请直接去拜见皇后娘娘吧。”

  他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富察傅恒听完,直接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讽刺。

  他转身就要大步走,像是在说“我还不稀罕见呢。”

  浣碧站在原地,只觉得这世界是真没规矩。这些人还真是有够任性的。

  好歹也是皇上,傅恒一个臣子,居然还能甩脸子。

  这要搁她上辈子在宫里的时候,谁敢在皇上跟前这般放肆?

  可如今这世道,皇后是傅恒的亲姐姐,皇上又是看着傅恒长大的,对他确实优待,当然抢人心爱的女人除外。

  她心里想着,脚下却没急着跟上去。

  她看着傅恒那副要走的架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傅恒。”

  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可傅恒的步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拽住了,猛地停在了原地。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浣碧,眉头还皱着,像是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停。

  他站在那里,等着她慢慢走过来,心里有些纳闷。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般听尔晴的话。

  明明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平的,连个命令都算不上。

  可他总觉得尔晴身上有股子气质,让人无法违逆。

  浣碧慢慢走到他面前,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淡淡的:“走吧。”

  傅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在她身侧,两人一道往长春宫那头走去。

  长春宫里,富察容音正坐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见外头传话声便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层真切的暖意。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并肩走进来的两个人身上,嘴角弯了弯。

  明玉站在容音身后,目光落在浣碧身上时却复杂得很。

  可浣碧连眼皮都没往她那边抬一下,像是殿里压根没有这么个人。

  浣碧同傅恒一同给富察容音行了礼。

  容音伸手虚扶了一下,笑意温温柔柔的:“快起来,自家人不必这般多礼。”

  她偏头看了傅恒一眼,打量着弟弟神色如何,见他面上虽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至少没有冷着脸,心里便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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