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过去了四五天。

  天海阁外头的大红灯笼依旧挂的高高,酒楼门口车水马龙。

  虽然没了开业头一天的蜂拥狂潮,但两层楼的雅间每天晌午都早早被订空。

  散客在大堂里进进出出,浓郁的鲜鱼香味飘满了半条街道。

  后厨里头,周大勇腰间系着围裙,锅铲翻飞,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

  只要照着这个架势稳步走下去,把口碑砸瓷实,开分店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曹飞刚带着陈若松送完满满两大桶深海石斑,结完账,走出酒楼。

  一道穿着板正深色西装的高大人影,快步迎了上来。

  来人正是张大奎。

  几天不见,张大奎身上那股流氓混混的浮躁更是散了大半。

  头发梳的利落规整,西装扣子系的严实,手里还提着个黑皮公文包。

  看到曹飞出来,张大奎脸上闪过一丝急切,脚步停在三步外。

  “曹老板,您忙完了?”

  曹飞见状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大奎啊,看你这模样,顺达中介这几天挺体面?”

  张大奎两手接过香烟,神情依然紧绷。

  “托曹老板的福,弟兄们都有正经事干,不过眼下有件事得跟您当面念叨念叨。”

  曹飞看出了他眉宇间的凝重,知道肯定不是小事。

  “行,旁边有个老茶楼,去那坐下慢慢聊。”

  “若松,你先回去吧。”

  “得嘞,姐夫。”

  陈若松离开后,曹飞跟张大奎来到茶楼,挑了一间僻静无人的二楼雅间。

  张大奎不敢托大,抢先端起茶壶,给曹飞斟了八分满。

  茶水腾起滚烫白汽,雅间里格外安静。

  曹飞靠在藤椅背上,指尖在膝盖上轻点两下。

  “行了,别憋着了,说说吧,出什么岔子了?”

  曹飞开门见山。

  张大奎喉结滚动了一下。

  “曹老板,顺达中介这几天跑的飞快。”

  “原先跟着我的十几号弟兄,全被我撒去跑码头货运和各处仓库的中介活计,还有相亲,房屋中介……就按照我们之前设想的那样。”

  “大家伙吃苦耐劳,凭着熟门熟路,每天光是抽成也能落个百十来块。”

  “弟兄们尝到了甜头,干活比谁都卖力,原本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说到这里,张大奎话音顿住,脸色阴沉下来。

  “有屁就放,少在这吞吞吐吐的。”曹飞斜了他一眼。

  张大奎咬了咬牙:“西码头的装卸货通道,被人给硬生生卡死了!”

  听到这话,曹飞眉梢挑动了一下。

  “谁干的?”

  “是赵铁头!”张大奎神色难看。

  赵铁头?

  又是姓赵的?

  曹飞挑了挑眉:“赵铁头是哪个山头冒出来的野狗?”

  “赵德柱的堂房远亲,老窝在隔壁青石镇,外号叫黑旋风。”

  张大奎眼里闪过火气。

  “赵德柱倒台之后,西码头成了无主之地,赵铁头趁机带着二三十个青壮混子扑了过来。”

  “那帮人蛮横不讲理,把装卸货的栈桥全用铁链子锁了!”

  “不管是外地货船还是镇上的散户,每车货必须交二十块买路钱!”

  “今天上午,咱们中介行帮外地货主调拨的两车冻带鱼,硬生生被他们给扣在道口!”

  曹飞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弟兄们没动手?”

  张大奎猛的直起腰杆,连忙摆手。

  “没动!绝对没动!”

  “曹老板,您当初立下的三条铁规,我张大奎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不准聚众斗殴,不准触犯王法,谁要是敢犯浑,直接卷铺盖滚蛋!”

  张大奎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屈劲。

  “弟兄们当时眼珠子都红了,抄着家伙就要冲上去拼命,全被我死死给拦住了!”

  “要是按我以前的脾气,早就提着砍刀带着人冲上去见血了。”

  “可我现在吃的是曹老板赏的正经饭,我不能给您脸上抹黑啊!好不容易走上正道了,我们不想再弄出什么违法事情来。”

  曹飞看着张大奎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心头暗自点头。

  这头桀骜不驯的野狼,如今总算懂得收敛獠牙套上笼头了。

  要是换成以前,张大奎早就领着人跟对方在码头拼个你死我活。

  到时候不管输赢,警察一到,顺达中介的招牌当场就得砸个稀巴烂,正经活确实不用干了。

  “拦的对,长脑子了,比以前长进不少。”曹飞不咸不淡夸了一句。

  张大奎听到这声夸奖,心口的大石头落了地,却依旧满脸愁容。

  “可那赵铁头狂的没边了!”

  “他把咱们的货扣下之后,还让人捎话过来。”

  曹飞弹掉烟灰。

  “捎了什么混账话?”

  “他说赵德柱倒台全是因为您在后头搞鬼,害的他没了靠山和分红。”

  “他还放话说,明天晌午之前,要是飞兰水产行不交出两万块赔偿金……”

  “他就带着人把咱们码头的水产门市全给砸成稀巴烂,连带着卸货的船也一起凿沉!”

  张大奎呼吸粗重,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杀机。

  “曹老板,这赵铁头分明是把咱们当成软柿子捏了!”

  “码头上的物流装卸要是被他这么卡死,咱们根本没法完全疏通。”

  “那些散户渔民和客商,现在全被他吓得不敢去西码头靠岸!”

  “虽然说其他方面也能够赚钱,但就是……憋屈啊!”

  曹飞冷笑一声。

  “赵德柱的大船都被我沉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远房瘪三,倒敢在老子地盘上吠。”

  真以为抓了赵家两兄弟,河婆镇就没人能镇得住场子了?

  赵铁头选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无非是看曹飞最近忙着酒楼开业,以为曹飞想息事宁人做正经买卖。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这种地痞恶霸,只要你退缩半步,他就敢顺着杆子爬到你头顶上拉屎撒尿。

  张大奎见曹飞神情冷淡,心里有些没底。

  “曹老板,您看这事儿……咱们是不是跟林科长那边通个气?”

  “走官家的路子,让治安所出面把他们全抓了?”

  曹飞摇了摇头。

  “林科长帮咱们那是情分,不是咱们的专职打手。”

  “西码头那块地界,产权复杂,青石镇跟河婆镇交界,属于三不管的烂泥滩。”

  “治安所今天去抓,他们明天换个山头继续堵,治标不治本。”

  做码头生意的,必须在江湖上有让人闻风丧胆的狠劲。

  如果没有绝对的硬实力压阵,就算官家护的了一时,也护不住一世。

  张大奎喉结发干,有些吃不准曹飞的意思。

  “那……咱们该怎么办?”

  曹飞缓缓站起身来,将外套的扣子整整齐齐扣上。

  “他不是说,明天晌午要砸我的水产行么?”

  曹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何必等明天,老子现在就去会会他。”

  张大奎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放大。

  “曹老板,您要亲自去?!”

  “赵铁头手底下养了二三十号亡命徒,全是从青石镇采石场拉出来的混子!”

  “那帮人手里都拎着钢管和铁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凶残的厉害!”

  “就算是我们一群人一窝蜂的上,也没把握全身而退啊!”

  曹飞转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二三十个人很多么?”

  张大奎被曹飞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视线看得心头狂跳。

  他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看似帅气年轻的男人,曾经赤手空拳在采石场把自己打残废。

  更是单枪匹马,在惊涛骇浪里把赵大莽的三十吨铁壳船给硬生生干趴下!

  跟那种大风大浪相比,区区几十个提着铁棍的土匪混子算个屁啊!

  张大奎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凶性,蹭的一下冲上了天灵盖!

  “曹老板,我马上给弟兄们打电话!”

  “不用动手打架,让他们在旁边壮声势,哪怕是用肉盾挡,也绝不能让那帮杂碎伤了您!”

  “不用叫那么多人。”曹飞抬手挡住了他。

  “叫上你最信得过的四个弟兄,带上几根粗缆绳,跟我走一趟就行。”

  张大奎愣在原地,嘴巴半天合不上。

  “就……就四个人?!”

  “多带一个人,都是给赵铁头脸上贴金。”

  “今天不仅要把路给通了,西码头往后所有的装卸配货,顺达中介全盘接管。”

  “既然有人主动把脸伸过来,不抽碎了他的骨头,还真当我曹飞改吃素了。”

  张大奎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窜脑门,整条脊梁骨都在发颤!

  “好!我全听曹老板的!”

  ……

  西码头的水泥栈桥上,泛着一股子浓重的鱼腥味。

  海风卷着咸涩水汽呼啸而过。

  二十几个敞着怀的壮汉大摇大摆聚在道口,腰里别着铁棍,手里晃荡着带尖的铁钩子。

  路中间横着两根绑着铁丝网的粗木头,死死卡住了往外运货的土路。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渔民推着两筐刚上岸的花蟹,被两个黄毛青年一把推在地上。

  竹筐倒扣,青花蟹满地乱爬。

  “赵爷,求求您高抬贵手,这筐蟹卖不出价,俺家里娃没钱抓药啊!”

  老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站在木障前头的汉子身形魁梧,正是青石镇出了名的地痞赵铁头。

  赵铁头吐掉嘴里的草棍,抬起脚,咔嚓一声把一只肥硕的花蟹踩成烂泥。

  恶臭的蟹黄溅了一地。

  “老棺材瓤子,你特么听不懂人话是吧?!”

  “规矩是老子定的,一车货抽二十块,少一分钱你今天就别想从这儿滚出去!”

  老汉急的掉眼泪:“以前赵老板在的时候,也没收过这种买路钱啊!”

  听到这话,赵铁头横肉抖动。

  “少跟老子提赵德柱!”

  “赵德柱那是没种,被桃花村那个姓曹的小杂碎给算计进去了!”

  “在这片滩涂上,如今老子说了算!”

  几个散户渔民站在远处,敢怒不敢言。

  赵铁头拎起一根螺纹钢棍,在水泥地面上敲的当当作响。

  “还有那个狗屁曹飞,听说这几天还在河婆镇开了个大酒楼,挺风光啊?!”

  赵铁头扯着大嗓门狞笑起来。

  “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废物,赵家倒了,他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等明天老子腾出手来,先去把他那个海鲜门市给砸平了!”

  “我倒要看看,他曹飞有几个胆子敢在老子面前放个屁!”

  周围的混子们跟着哄堂大笑。

  “赵爷威武!”

  “那小子要是敢露头,咱直接把他的腿骨敲碎了扔海里喂王八!”

  哄笑声还没散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突突突的声音打破了栈桥上的嘈杂。

  一辆黑色嘉陵摩托穿过烂泥路,车轮卷起两道泥水,直奔路障而来。

  摩托后座上捆着两根加粗的麻绳。

  紧随其后的,还有两辆铃木摩托,车上坐着四个身材结实的汉子。

  为首那辆车熄了火。

  车撑落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步下车。

  正是曹飞。

  身后跟着跳下车的张大奎。

  张大奎看着赵铁头,眼底喷着怒火。

  “曹老板,就是他!”

  “妈的,竟然还欺负无辜老人,逼得他们下跪!”

  张大奎以前虽然混洪兴帮,是黑道的人,但从来最看不起欺负老弱病残妇女这种人渣!也严格禁止自己手底的人做这种混账事!

  没想到赵铁头霸占强收过路费不说,现在还敢做这种事情!

  简直不是人!

  曹飞抬手挡住暴怒的张大奎,独自一人走上前,直至木桩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赵铁头眯缝着三角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刚才谁在那儿喷粪,说要让我好看的?”曹飞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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