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情落不到纸上,一文不值。

  “这一条要改。”

  他用笔点了点,“这里也要明确。”

  埃米尔看了一眼,有些头大,“你觉得他会答应?”

  “那是他的事情。”

  恩格斯抬头,非常坚决。

  生意再烦,也不能胡来。

  他需要钱。伦敦那个一家六口、永远和债主保持着密切联系的朋友同样需要他的收入。

  这件事足以让恩格斯继续耐着性子研究那些他以往根本没有兴趣研究的合同条款。

  ……

  商业事务暂时告一段落后,恩格斯回到自己的桌边,把账簿往旁边一推。

  几本军事期刊立刻占领了原来的位置。

  还有炮兵资料,和一些手绘的小图。

  一个小时前还在核算棉纱成本的人,现在开始研究线膛火炮。

  恩格斯近来正在连续写这方面的文章。

  就在当天,大西洋另一侧的《纽约每日论坛报》刊出了他的《论线膛炮》的第三部分,其中讨论了正在英国竞争的阿姆斯特朗炮和惠特沃斯炮。

  当然,坐在曼彻斯特的恩格斯对此毫不知情。毕竟报纸不会在刊出的当天飞回英国。

  他此刻关心的是下一篇,法国人的线膛炮,还有普鲁士炮兵的发展。

  火炮结构、射程、精度、炮弹形状。

  恩格斯拿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炮弹剖面,又在旁边添了几行字。

  写了一阵,门口有人轻轻咳嗽。

  他没听见。

  来人只好再咳一声。

  恩格斯还在写。

  第三次,门外的公司职员终于忍不住。

  “弗里德里希先生!”

  恩格斯这才抬头,“嗯?”

  职员手里拿着一册账簿,“下午那几笔账,需要您再确认一下。”

  恩格斯低头看看桌上的炮图,沉默了一瞬。

  “拿来。”

  他顺手把军事期刊合上。

  职员走过去,把账放在桌上。

  恩格斯翻了两页,迅速做出一些批示。

  职员一一记下。

  临走时,目光还是忍不住朝那本被压住的军事期刊看了一眼。

  他大概始终想不明白,这位公司里最会算账的人为什么每天一下班就研究怎么把炮打得更远。

  ……

  傍晚时分,马克思终于回到格拉夫顿台。

  真正属于他的生日才刚刚开始。

  晚饭比平日稍微丰盛一些,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大菜,但燕妮和海伦显然花过心思。

  马克思刚坐下,大女儿便先宣布,“今晚有个规矩。”

  “谁定的?”卡尔笑着问。

  “我们——”

  “哦天哪,这听起来太专制了。”

  劳拉说道:“第一,不能谈福格特。”

  “我什么时候——”

  “第二,不能谈拿破仑三世。”

  马克思张大嘴巴。

  “第三。”

  劳拉继续,“不能谈论政治经济学。”

  马克思终于忍不住,“那还能谈些什么?”

  爱琳娜立刻举手,“我。”

  一家子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好。”

  马克思把她抱到腿上,“我们谈谈你,我的小公主。”

  爱琳娜想了想,又回到早上的问题。

  “你真的才刚成年吗?”

  “当然。”,马克思回答得毫无迟疑。

  “那妈妈呢?”

  燕妮立刻看过来。

  马克思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处理起来比法国政治环境还要危险。

  “你妈妈永远年轻,永远。”

  燕妮也没忍住,打趣,“这一点你倒学得很快,卡尔。”

  饭桌上的气氛难得轻松。

  报纸被孩子们提前收走。

  马克思几次想把话题引到意大利,都被截断。

  后来有人提起最近伦敦的新闻,他才说了两句,顺着意大利又谈到法国,顺着法国谈到拿破仑三世,顺着拿破仑又谈到了普鲁士,接着很自然地开始分析欧洲局势。

  燕妮终于放下叉子,忍无可忍,“卡尔!生日期间禁止发表宣言!”

  桌边安静了一秒,随后所有人一起笑起来。

  ……

  曼彻斯特那边,恩格斯的晚饭同样比工作时轻松得多。

  埃米尔还在,玛丽也在。

  桌上还多了一瓶酒,酒来自贝尔塔兰·塞梅雷,那个流亡巴黎的匈牙利革命政府的总理送来的匈牙利葡萄酒,酒的名字叫“托卡伊”

  恩格斯前几天收到以后便对这批酒产生了很深的兴趣。

  今天索性开了一瓶。

  酒倒进杯中,颜色很好看。

  恩格斯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立刻皱起来。他把杯子放下,“这东西到底是酒,还是糖浆?”

  埃米尔不信,拿过来尝了一口。

  过了两秒,默默把杯子推远。

  恩格斯看见以后笑了,“怎么样?”

  “该死,这简直比隔壁汤姆叔叔的蔗糖还要甜腻。”

  “我早说了。”

  恩格斯索性把瓶子往桌角推,“留着吧,以后谁惹我生气,就请谁喝。”

  几个人换了正常的酒。

  聊到一半,恩格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看了眼日期,“今天五号?”

  “对。”

  恩格斯端着酒杯愣了一下,“那个老摩尔今天四十二岁。”

  埃米尔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卡尔?”

  “还能是谁。”

  恩格斯举起杯,“敬远在伦敦的四十二岁老人。”

  玛丽笑道:“四十二岁就算老人?”

  “照他的生活习惯。能活到四十二,已经算医学奇迹。”

  大家一起举杯。

  酒喝完,玛丽问:“你给他准备礼物了吗?”

  恩格斯低头摸了摸衣袋,什么也没有。

  最后摊开手。

  “这些年我送他最多的礼物,大概还是英镑。”

  埃米尔笑道:“实用主义。”

  恩格斯重新拿起酒杯,“尤其对他。”

  ……

  伦敦的晚饭一直吃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马克思这一天难得真正陪家人坐了很久。爱琳娜最后已经困得趴在他肩上。

  孩子们陆续上楼以后,燕妮看着丈夫。

  “今晚还要工作吗?”

  马克思摇头,“不工作了。”

  燕妮看了他两秒,“真的?”

  这一次的他显得很有诚意,结果这个承诺大约维持了一个小时。

  夜深一些,燕妮经过书房门口。

  门缝里又透出了光亮。

  她站住,推开门。

  马克思已经坐回桌边。

  “卡尔。”

  马克思抬头,神情多少有点被抓现行的尴尬。

  “我只是……”

  燕妮看向满桌材料,“你一个小时前说今晚不工作。”

  “整理笔记严格来说——”

  燕妮抬起手。

  马克思闭嘴。

  “别熬到天亮。”

  “当然。”

  他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远去,随后低头继续写。

  他的思路重新进入西西里,这座地中海岛屿经历过太多征服者。他从古代奴役写到后来的外国征服,又从土地和社会结构写向眼下的波旁统治。

  同一个夜晚,在距离伦敦很远的利古里亚海岸,另一群人也没有睡。

  热那亚近郊的夸尔托,一千余名志愿者正在等待登船。

  皮埃蒙特号,伦巴第号。

  加里波第和他的“千人团”将在这个夜晚驶向西西里。

  这支队伍会在几日后登陆马尔萨拉。

  随后,整个欧洲都会开始谈论那里发生的一切。

  马克思当然还不知道。

  ……

  恩格斯回到住处后,又把白天那几份公司合同拿出来,随后皱着眉把合同推远。

  下一秒,他又把军事资料拿回来。

  动作干脆得像终于摆脱了一件讨厌的东西。

  商业,军事,政治。

  三套完全不同的东西挤在同一张桌上。

  前者养活他,也在相当程度上养活远在伦敦的那个朋友。

  后两样才真正让他感兴趣。

  但这就意味着,哪怕他再厌烦戈特弗里德·埃尔门的条件,第二天照样要继续谈。

  恩格斯重新翻到线膛炮的资料,低头改了几行。

  后来又想起那批托卡伊。

  他决定过两天给马克思写信的时候一定得提一句。

  至少让另一个人也知道,自己为了革命事业之外的事情,还花钱运回来一批甜得没人肯喝的酒。

  夜越来越深。

  两位后世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经济学家。

  一个在研究西西里,一个在研究线膛炮。

  他们相隔数百公里,被债务、生意、家庭、文章和无休无止的政治争论缠得脱不开身。

  后世的画像里,他们总是神情肃穆,目光越过画框,投向一个尚未来临的时代。

  可在这个夜晚,一个刚被女儿拿找不到眼镜的糗事取笑,另一个还在为几瓶甜得发腻的托卡伊酒生气。

  他们谁也没有察觉,马克思四十二岁生日将尽之时,意大利海岸已有两艘轮船升起蒸汽。夜色笼着海面,加里波第和他的千人队正悄然离岸,一场席卷意大利的风暴,就这样驶入了地中海的黑暗。

  而在数千公里之外的远东,另一场更加不可思议的风暴,也已越过广袤的关中平原,悄无声息地酝酿起来。

  它最终要砸碎的,或许是整个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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