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霍恩正将一份巡查记录翻到末页。

  窗外已经黑了。

  桌上的灯压得很低,暖光照着摊开的纸页。

  深灰风衣的领口高高竖起,颈间几层发旧的绷带隐在阴影里。

  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正按着地图边缘。

  “进来。”

  低沉的嗓音带着些沙哑。

  办事员推门,将一份文件放到桌旁。

  “霍恩教授,明日实践课的调整通知,请您确认。”

  霍恩伸手接过。

  目光才掠过标题,灰褐色的眼睛便眯了起来。

  “一、二年级联合?”

  “是的。分组名单与巡查安排都附在后面,教务处希望您今晚——”

  “知道了。”

  话头被截住。

  办事员瞧了眼那张藏在高领后的脸,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锁咔哒一响,霍恩将通知翻到下一页。

  ……

  混合编组,一组四人。

  两名一年级,两名二年级。

  由两位授课教授共同负责,另设学生助理,协助巡查、评分与现场救援。

  霍恩读到这里,嘴角从领口的阴影里咧开一点。

  “安排得倒是齐全。”

  通知往桌上一放,恰好盖住原来的巡查图。

  边缘露出的另一份报告上,还留着几个被反复圈过的名字。

  学院内关于狼人的的排查尚在进行。

  几条线索断得蹊跷,后续接触过的人也只查了一半。

  这种时候,临时把两个年级的学生编到一起……

  霍恩伸手,将桌角的联络晶石拽了过来。

  魔力注入。

  淡蓝色的光映在黑色手套上,等了片刻,里面传出米兰的声音。

  “霍恩?这么晚了还联络老身我干什么?”

  “老婆子,联合演练的通知……你看过了?”

  “看过了。”

  霍恩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

  “这种临时调整,事先连一句商议都省了?”

  “二年级那边提交了申请,教务处核过方案。明天会增加巡查人员,活动范围仍在受控区域。”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老教授的声音沉了些。

  晶石另一端安静下来,桌角的钟摆往复晃动。

  嗒——嗒——

  米兰再开口时,语气也收敛了几分。

  “校长已经同意了。”

  霍恩捏着纸页的手指一紧。

  “它看过最近的报告?”

  “看过。”

  “包括——”

  “包括你递上来的那一份。”

  话到这里,两人都停了停。

  霍恩靠回椅背。

  灯光从镜片上掠过去,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张本就难见好脸色的面孔,此刻更显得冷硬。

  “……”

  霍恩的视线移向窗外。

  隔着玻璃,能看见回廊下陆续亮起的灯。几名学生抱着书走过,步子散漫,似乎还在争论白天某道术式的解法。

  年轻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米兰顿了顿:“你那边呢?最近还有什么发现?”

  黑皮手套忽然绷紧。

  霍恩握住桌沿,灰褐色的眼睛垂了下去。

  风衣袖口下,一阵细密的灼痛正沿着手臂攀爬。

  他压住呼吸。

  “……有消息会告诉你。”

  ……

  联络晶石暗了下来。

  霍恩仍坐在原处,宽阔的肩背绷得很紧。

  等那阵疼痛稍稍退去,他才抬起右手,咬住左侧手套的指尖,将它一点点扯松。

  皮革擦过绷带。袖口被推高,露出几圈发旧的布条。

  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间渗出来,映着边缘细小的纤维。

  霍恩盯住它。

  那个该死的诅咒……

  “狼!人!”

  那团寄在血肉里的东西,正在朝某个方向躁动。

  一次,又一次。

  像猎犬闻见了熟悉的气味,隔着锁链也要将鼻尖探过去。

  “……”

  霍恩抬起脸。

  灰褐色的眼睛一点点收窄,藏在这副魁梧躯体里的兽性正在苏醒。

  窗外几名学生结伴经过。

  笑声穿过庭院,脚步踏在石板上,衣料随着摆臂轻轻摩擦……

  这些平日里模糊的动静,此刻清晰得令人烦躁。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锋利,目光穿过窗户,缓缓扫过学院夜色。

  狼血的反应,他太熟悉了。

  那道气息刚刚出现,体内的兽性便追了过去,急切得仿佛终于嗅见同类留下的标记。

  狼人……已经混进学院中心了。

  这件事关乎他的一点私心,他还未告诉米兰。

  霍恩松开桌沿,木屑从指间簌簌落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联合演练通知。

  临时增加的学生、重新划定的路线……还有明日便要开启的地下城入口。

  高领后的嘴角缓缓扯开,露出一点森冷的齿光。

  “偏偏挑这个时候……”

  男人拿起笔,在地图上的一处交汇点重重画了圈。

  笔尖刺破纸面。

  办公室的门又被叩响了。

  霍恩烦躁地又接过一份烫金的信封,不耐烦地直接拆封。

  看到寄信人名字的瞬间,他那灰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这还真是……有意思。”

  ……

  ……

  学院地下。

  滴答。

  一滴水落在巡检员的肩头。

  他缩了缩脖子,将照明灯举高,暖光便沿着湿润的岩壁向前铺开。

  石缝间,幽蓝的矿石亮着微光。

  再往下,一根铜制界桩嵌在地面,表面的灵纹正按照固定的节律明灭。

  巡检员蹲下,把记录板搁在膝上。

  【第三训练区。】

  【边界术式运转正常。】

  笔尖停在末尾,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明天又多一个班?”

  “二年级的。”

  同伴握着探测晶石,沿界桩周围走了一圈。

  “临时加的安排,所以让我们再查一遍。”

  “怪不得。”

  巡检员将笔夹回板上,扶着膝盖站起来。

  “前面还有两个节点。查完回去,兴许还能赶上——”

  咚。

  话停在半途,两人同时抬头。

  通道向前延伸,在几十步外拐入岩壁。照明灯的光落到那里,便被转角截断,余下的幽暗里泛着一层稀薄的蓝。

  一道庞大的黑影一闪而过,磅礴的劲风吹得他们衣袖沙沙作响。

  什么?

  比疑惑先一步到来的——是在那亮起红灯的直觉。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惊恐地警示。

  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那喧闹的嘈杂不知在何时悄然停息,取而代之的是死了般的寂静。

  “滴答——滴答——”

  似乎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滴落而下,迸发出清晰的滴落声。

  男人低头看去,只看见乌黑的血滩在地板上蔓延。

  晃动的阴影如鬼火般闪烁不清。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血滴的来处。

  只看见密密麻麻,无数的尸首倒吊着轻轻摆动,如同被风熏干的腊肉。

  ……

  记录板落在界桩旁。

  看不清面孔的人影弯腰拾起,翻过前面已经完成的几项检查。

  整齐的字迹,在最后一栏留着空白。

  【异常情况:】

  黑袍人取下夹在板边的笔。

  蘸着尚未干涸的墨,补上一个字。

  【无。】

  笔被放回原位,答案也随着设定好的术式一同上传教务处且备份。

  两具身体随即被拖入石道侧面的暗处,衣料擦过地面,在滴水声里留下短促的回响。

  界桩亮了一次。

  幽蓝色的术式掠过空荡的通道,按原有的节律继续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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