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老鬼来采石洼找他。

  "兄弟,黑市的门,我给你摸着了。"

  老鬼从怀里掏出两套衣裳,一套灰扑扑的工装,一套脏兮兮的围裙,"换上。黑市那帮人眼毒,生面孔进去,得有个说法。今儿你是跟我来送兽肉的下家,我是带你认门头的老掮客。话少点,头低点,别让人盯上。"

  林非接过衣裳。

  衣裳上有股腥膻味,是真在兽肉堆里滚过的。

  "你路子倒是野。"

  "野个屁。"老鬼咧嘴,"外间混了三十年,里间那帮管事的,有几个早年间欠过我人情。今儿这局,花的是你的真金白银,买的是实打实的消息——钱过手,货过手,谁也不欠谁,谁也查不着谁。"

  林非没多问。

  他信老鬼。

  这老东西在云州地面上的根须,比看上去深得多。

  水泥厂最里头那间泵房,外头照旧是三张桌子,人挤人,兽肉堆成山。

  老鬼低着头,领着林非往里走。

  门口验资的汉子伸手要拦,老鬼从兜里摸出一块铜牌,在掌心翻了个面。

  那汉子眼神一变,腰弯了半截。

  "鬼爷。"汉子低声说,"有些日子没见了。"

  "带个下家认认门。"老鬼声音哑着,像真在兽肉堆里腌了几十年的老贩子,"做正经生意。"

  汉子扫了林非一眼。

  林非穿着那身腥膻的工装,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袋。

  袋子里装的是当初杀秦淮时顺手弄的财物。

  "进去吧。"汉子说,"规矩懂?"

  "懂。"老鬼说,"眼闭紧,嘴缝死,出门不认人。"

  里间和外头,是两个世界。

  外间三张桌子卖核卖肉。

  里间一张长案,卖的东西没有一样摆在明面上:兽苗,引种,封控区的通行名额,还有册子。

  一页一页翻,全是代号和价码。

  老鬼凑在林非耳边:"兄弟,看见了么,这就是'命'的买卖。"

  长案另一头,有人在谈一桩兽苗的生意。

  卖方报了个数,买方没还价,只问了一句:几成的活头。

  卖方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买方点点头,成交。

  三成的活头,就是十头兽苗运过去,死七头,活三头,照价付。

  林非的指节响了一声。

  三成。

  人在他们嘴里,跟兽苗一个算法。

  暖山四年种出去一百六十三个引,成了十一个。

  那没成的一百五十二个,是不是也这么照价结掉的?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可心里那本账,又厚了一层。

  再往里,两个戴帽子的人在低语,说的是名额。

  哪个封控区下个月巡查换防,哪条便道有几个时辰的空窗。

  一个空窗,喊价喊到了七位数。

  喊价的两个人,袖口绣着一枚小小的纹章,是云州异能协会的外勤标。

  老鬼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协会的采购,走量的。别盯着看,看久了要出事。"

  林非一路看,一路记。

  原来这个世界烂起来,是这么烂法。

  有章有法,明码标价。

  林非在长案前站定,把布袋搁在案角。

  长案后头的人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林非从布袋里数出一摞。

  钱推过去,册子递过来,谁也不问来路。

  林非一页一页地翻那本册子。

  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一页货单上,写着暖山的月度补给:冷链车皮,医用耗材,单据洗白。

  供应商一栏,盖着一家公司的章。

  顺发物流。

  他不认得这个名。

  可下一行,他认得了。

  顺发物流的注册壳,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备注:原林氏药业壳。

  林氏药业。

  他父亲的公司。

  他记得那块牌子。

  林氏药业四个字,是爹亲手描的金。

  挂牌那天,爹把他架在肩膀上,说,非非,这四个字,咱家传一百年。

  一百年。

  八年都没撑到。

  牌子没了,厂子没了,爹没了。

  林非站在长案前,一动不动。

  灭门之后,家产冻结,拍卖,蒸发。

  他托人查过这壳的去向,回话都是查无此物。

  他还存过一点念想:兴许被谁买去做了正经生意,四个金字擦不干净,好歹还在。

  原来在这儿。

  原来连这点念想,都是他替人留的体面。

  他想起出事前一年,爹带他去车间换滤芯,车间主任跟在后头汇报,说林厂长,今年新药批下来,咱们能多养三百号工人。

  爹说,好,多养三百号,年三十的饺子就多发三百份。

  后来厂子没了,那三百号人去了哪儿,没人问过。

  爹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多。

  厂里的老人来了几个,隔着老远鞠躬,不敢走近。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人情薄,是有人让人情不敢厚。

  "这页,"他把册子推给老鬼,声音很稳,"顺发物流,真正的东家是谁?"

  老鬼打了个电话。

  半个时辰后,回话来了。

  "明面上的法人是个瘫子,顶缸的。实控人两个。"老鬼说,"一个叫郑铎,早先是林氏药业的副总。一个叫韩守业,早先是林氏的财务总监。"

  老鬼把两人的底细,压低了声,一样一样摆开。

  郑铎,林氏药业原来的销售副总,能说会道。

  当年林厂长的酒局,十场有八场是他张罗的。

  韩守业,原来的财务总监,账上的鬼。

  "这两人,"老鬼说,"面上早不来往了。逢年过节,礼却没断过。一条绳上的,谁也跑不了谁。"

  泵房里很吵,里间却很静。

  林非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副总,财务总监。

  灭门那年,林氏药业先是被举报药品批文造假,查封,挤兑,拍卖。

  一套拳打下来,一个二十年的厂子,三个月就没了。

  父亲到死都在喊冤,说批文是真的,账是假的。

  账,是财务总监做的。

  举报的材料,得有内部人递。

  "当年做空林氏的假证,"林非慢慢地说,"就是他们递出去的。"

  "兄弟,"老鬼看着他,"这两人如今都在封家的羽翼底下吃饭。郑铎上礼拜还去暖山送过货。"

  "正好。"

  林非把册子合上,推回长案。

  "家里人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往回拿。"

  老鬼咂咂嘴,又多了一句嘴:"兄弟,这两人不比何全兽公。他们身后是封家,封家身后是省城。动他们,就是当面打封家的脸。"

  "我杀何全那天,"林非看着那本册子,"就已经打脸了。"

  "那不一样——"

  "老鬼。"林非说,"灭门那天夜里,我家的账房、司机、看门的,全死了。只有递材料的和做假账的,活得好好的,还发了财。"

  "你说,这账该不该收?"

  老鬼不说话了。

  泵房外头,兽肉的腥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老鬼在这一瞬间,忽然有点后悔多那句嘴。

  不是怕封家。

  是怕自己方才那一瞬,差点站到了账本的另一头。

  林非站起身。

  "先拜郑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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