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洼里的露水还没干,老鬼的电话进来了。

  "兄弟,两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头一件,暖山昨夜'塌方'了。"

  林非靠着冷石头,嗯了一声。

  塌方。

  好口径。

  兽群夜嚎是塌方,枪……

  他们没敢用枪,那就是塌得挺安静。

  "封控区今晨加了双岗,县里下来的勘探队真去测了,白纸黑字:地质结构不稳,封区延三个月。"老鬼顿了顿,"第二件,要紧。收母本的车,今儿没动。"

  林非坐直了。

  "没动?"

  "没动。我在县道上的眼线盯了一早上,暖山下来一支空车队,进县调设备去了。正经的押运车,一辆没出。"老鬼说,"道上递出来的话是:押运顺延一日,明日午后启运。"

  顺延一日。

  林非的手指在石头上敲了两下。

  兽公死了,圈里进了人,母本还被惊过一回。

  换他是执事,他也不敢今儿就把货上路。

  先封山,先查,查明白了再动。

  这一日,是沉息替他撞出来的,是兽公拿命垫出来的。

  "兄弟,"老鬼在那头说,"你只有今儿一天。"

  "够了。"

  ……

  同一个上午,暖山地下二层。

  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执事站在塌了半边的空场里,白手套背在身后,看着地上盖了白布的兽公。

  双闸里那个高的,蹲在旁边验尸,验完,说了三个字:"掌毙的。"

  "嗯。"

  "哨先碎的。"高个又说,"哨碎在掌毙之前。这人懂驭兽的门,专挑换气缝下的手。老三栽得不冤。"

  执事没接话。

  他走到翻倒的铁柜跟前,蹲下来。

  玻璃罐碎了一地,暗红渗进砖缝。

  他的指尖在柜门上停了停,忽然开口:"073那格。"

  矮个上前,把歪倒的罐子一罐一罐扶正,数了两遍。

  "回爷,073的罐,碎了四罐,余下的都在。就是这格摆得太齐了。"矮个说,"乱成这样,别格的罐都滚散了,就它,齐得像是被人重新排过。"

  执事站了起来。

  "记下。"他说,"先收母本。母本上了路,再算这笔账。"

  ……

  下午三点,云州往青螺山的县道口。

  沈青禾蹲在路边的茶棚里,面前一碗粗茶,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在等那支"调设备"的车队回来。

  昨夜山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今日一早就调设备。

  调什么设备,要惊动两辆黑色轿车押着?

  车队回来的时候,她按下了快门。

  长焦镜头藏在茶棚的布帘后头,一张,两张,三张。

  第四张没拍成。

  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掀开了布帘。

  不是执事本人。

  是个护卫,高高瘦瘦,笑得很客气:"同志,地质封控区,前方路段不许拍照。"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露:"我拍风景。"

  "风景也不行。"护卫笑着说,手已经伸过来,"省里的规矩。相机借我看看?"

  她没反抗。

  反抗就坐实了。

  护卫拿过相机,动作很专业,回放,选中,删除,格式化。

  前后不到一分钟,双手把相机还回来,还替她抚了抚背带。

  "茶不错。"护卫说,"慢用。"

  他走出茶棚,上了路边的车。

  沈青禾端起那碗粗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的手很稳。

  相机里那张卡,是空的。

  真卡在她内袋里,贴着那支录音笔,一路拍了十七张。

  机器可以被"礼貌"。

  卡不行。

  她把茶钱压在碗底下,起身下山。

  走到没人的地方,她才靠着一棵树,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个人删照片的时候,她看见他白手套的指节上,有一层厚茧。

  玩枪或者玩刀的茧。

  公安局的档案里,没有一个单位的人,戴白手套,手上还有那种茧。

  她没回局里,先去了医院。

  老所长还在住院,病房里堆着水果和卷宗。

  她把那张卡装进信封,压进老所长床头柜的最底层,垫着一摞旧报纸。

  "师傅,要是我出了事,这柜子里的东西,交给督导组。"

  老所长靠在床头,看了她半天。

  "青禾,你记不记得,你入警那年,我跟你说过什么?"

  "记得。您说,警察这碗饭,吃的就是良心。"

  "后半句。"

  "……良心别一次全押上。留一点,保命。"

  老所长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他摆摆手:"去吧。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替你收尸的份上。"

  她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那个救过你的人,"老所长看着窗外,"查得怎么样了?"

  沈青禾停在门口。

  "不像是坏人。"她说。

  "嗯。"老所长闭上眼,"云州这地方,好人和坏人,早就不按制服分了。"

  ……

  入夜。

  云溪河下游,一条渔船的暗格里,林非睁开了眼。

  船行了一夜,已经过了云州地界。

  白日里不能走。

  四门的铁桶还在,通缉令上的照片贴到了乡镇。

  老鬼的安排是水路:水产车到码头,渔船出河,他在暗格里,头顶上是半舱活鱼。

  鱼腥味压人味。

  老鬼说,这是最老也最管用的法子,狗鼻子和视痕,都怕这个。

  后半夜,河上过了两道卡。

  第一道是渔政的巡逻艇。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林非在暗格里把气息收到最薄。

  头顶上,船老大掀开舱板,几条活鱼甩尾的声音噼啪作响,混着腥味涌出去。

  "哟,老板,这钟点还跑船?"

  "赶早市。"船老大的声音又憨又哑,"鳜鱼,活蹦乱跳的,死了不值钱。"

  探照灯在舱面上停了三息,移走了。

  第二道卡是私人的。两条快艇,不点灯,横在河汊口。这一手林非听老鬼说过:官家的卡查货,私家的卡查人。封家的眼线,撒到了河上。

  快艇贴上来,有人跳上船头。

  林非在暗格里,神魂已经凝好了。

  船头,船老大递了烟,说了几句黑话,又塞过去一个信封。

  那人捏了捏厚度,拿灯往舱里晃了晃。

  满舱的鱼,腥气冲鼻。

  "走吧走吧。"

  快艇让开水道。渔船行出去十几丈,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老大,船上几个人?"

  船老大的脊背僵了一瞬,没回头:"就我一个!"

  "舱里呢?"

  "鱼!"船老大骂骂咧咧,"一舱鳜鱼,要不要捞两条给你们尝?"

  快艇上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灯,灭了。

  林非在暗格里,神魂一直凝在那个捏信封的人的后心上。

  灯灭下去,他才把这口气缓缓松开。

  兽公一死,封家换了打法——不追影子了,改摸日子:摸他吃什么,住什么,跟谁来往。

  往后的云州,每一步都得换一种走法。

  他把这件事,记进了心里。

  雾起来了,河面上白茫茫一片。

  船老大说,起雾好,起雾的船,神仙都不拦。

  林非靠着舱壁,听水声。

  一百一十里水路。

  水声把云州一点一点甩在后头,把汐汐一点一点送到跟前。

  他从暗格里坐起来,掀开一条缝。

  河面黑沉沉的,两岸的山往后退。

  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见他起来,头也不回:"后生,前面再有一个时辰,青石坞。"

  "嗯。"

  "你妹子那地界,卫生所后头就是河。"船老大吐了口烟,"到了我叫你。"

  林非重新靠回舱壁,把怀里的暗袋解开。

  三罐血清,蜡封完好。

  他把其中一罐握在手里,隔着蜡封,感受那点熟悉的、和汐汐体内浊气同出一源的血气。

  兽公说,收这批货的人,住在山顶正楼。

  如今货在他怀里。

  正楼那位,明日才会发现073的线断了。

  断了,就会查。

  查了,就会上案头。

  这些他都想到了。

  想得很清楚。

  可怀里这三罐东西,比所有的后果都重。

  船头,船老大掐了烟:"后生,到了。"

  前方,山坳里几点灯。

  卫生所的白墙在黑夜里泛着灰。

  林非把血清收好,站起身。

  船老大从头到尾没问他带的是什么。

  跑这条线的人,第一戒就是不问。

  江面漆黑,只有船尾的浪是白的,一路把水声推出去老远。

  他把这一夜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收母本顺延一日,是兽公用命换来的窗口。窗口只开到明日午时。

  过了午时,圈区里那个摆得太齐的格子,就会被一双真正懂行的眼睛盯上。

  他没有第二个今夜了。

  拔引,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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