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盯着那排日期,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一个押运主任死了,尸体还躺在市局停尸房里,案子到现在没破。

  按正常逻辑,这条线早该吓得停掉了。

  做这种生意的,死个人还不赶紧缩脖子?

  可它不但没停,反而连夜加班,跑得比死人之前还勤快。

  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在抢时间。"她说,"赶在某个日子之前,把山里的东西倒腾干净。何全死了,耽误了两天,剩下的,全在拼命抢,生怕漏掉一星半点。"

  "什么日子?"

  沈青禾摇头。

  她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但她当刑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临死前抢跑的事。

  案子眼看要破还没破的时候,墙里的老鼠总是最先动,抢在猫进来之前,把该搬的搬空,该烧的烧掉。

  山里肯定要有大动静了。

  而且,快了。

  她翻回第一页,看何全尸体的勘验报告复印件。

  喉咙没外伤,死因是脑袋里面挨了一下。

  下手干脆,专业,跟山坡上那两具尸体一样,出自同一双手。

  救她的人,和杀何全的人,是同一个人。

  她把这个结论按在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按程序,这是头号嫌疑人。

  可按直觉,她想起那两刀停在喉咙上的分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量过似的。

  杀该杀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五个字。

  她把037这个尾号,连同所有车牌,一个个输进系统。

  七个车牌,五家公司,全是空壳,套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可其中一辆的违章记录显示,三天前的凌晨,它在出城的国道上超速被抓拍,方向是西北。

  西北方向,出了云州,上省道,再往下走,就是邻省地界。

  "最后拍到它的位置,离省界四十公里。"小白把地图调出来,"再往前,监控断了一段,三公里。"

  "三公里。"沈青禾盯着那段空白,"够掉个头,也够换辆车。"

  "要不要报交警协查?"

  "报给谁?"她反问,"报给能批那个字的人吗?"

  小白不说话了。

  "连夜往省外跑。"小白的脸一下子白了,"沈组,他们这是要搬家?"

  "或者,是有很重要的人要来,得赶在人家到之前,把屋子收拾干净,别留下把柄。"

  沈青禾把照片和签字单收进证物袋。

  窗外天还亮着,太阳还挂在天上,可她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紧得发疼。

  她给老所长拨了个电话,只响一声就挂断。

  这是他们约好的报平安暗号。

  今天这一声的意思是:鱼露头了。

  ……

  下午,市局,三楼。

  有人传话,奎队请她过去坐坐。

  奎队。

  赵奎。市局刑侦支队的老资格,五十来岁,从片警干到副支队长,三十年没挪过窝。

  局里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卖他面子。

  新来的辅警是他招的,刑侦队长是他带的徒弟,连食堂大师傅见了他都多给一勺肉。

  人缘好到这个地步的人,要么是真好人,要么,是人人都不想得罪的那种人。

  去年局里评先进,他的得票比局长还高。徒弟犯了错,他扛;同事家里有事,他垫钱。这样的人,沈青禾刚入行的时候敬他,敬了很多年。

  直到今天这杯茶。

  办公室不大,窗台上养着一排绿萝。赵奎亲手给她泡了茶,笑呵呵地推过来。

  "青禾啊,坐。"

  "奎队。"

  "别拘束。"赵奎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开口,"你师父身体怎么样?听说前阵子又住院了?"

  "老毛病,肺。"

  "老严这人啊。"赵奎摇头叹气,"干了一辈子,临到退休落一身病。就差这半年了,平平安安退下来,多好。你说是不是?"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所以有些风言风语,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有人说,老严带的徒弟,最近总往青螺山跑。穿便装,扛长焦,一蹲一整夜。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沈青禾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一滴没洒。

  十年刑警,别的没练出来,手上的功夫练出来了。

  端茶不洒,记笔录手不抖,挨了训斥,脸上的笑也能挂得整整齐齐,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的行踪,被人摸透了。

  从哪一环漏出去的,她不知道。

  这正是最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方——你不知道身边谁是眼睛。

  "奎队,我休假,爬山,不违纪。"

  "不违纪,当然不违纪。"赵奎笑了,"我就是跟你唠唠。青螺山那片是封控区,地质上的事,归协调处管。咱们公安,手别伸太长。你说你,万一在山里出点什么事,老严那张病床,还不得从楼上跳下来?"

  话是笑着说的。

  沈青禾听懂了里头的每一层意思。

  第一层,你的行踪我清楚。第二层,那座山不归你管。第三层,你师父的平安着陆,在你手里攥着。

  "奎队说得是。"她放下茶杯,"我知道了。"

  "哎,这就对了。"赵奎满意地点头,"年轻人,路长着呢。有些门,别开。开了,里头的东西,你接不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亲自把她送到门口,还嘱咐她食堂晚上有红烧鱼,记得去吃。

  沈青禾走出办公楼,站在太阳底下,后脖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着,太阳晒着都不暖和。

  她不是被吓大的。

  可赵奎这番话可怕的地方,在于滴水不漏。

  没有一句威胁的话,没有发火的语气,全是长辈的体己话。

  她就算录了音,放给任何人听,都只是一个老警察在关心下属的师父,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才是真正在体制里混了三十年的道行。

  深不见底。

  她更确定了一件事。

  那个"奎"字后面的人,站出来了。

  他愿意亲自给她泡一杯茶,说明她查到的东西,已经碰到了让他坐不住的地方。

  回到档案室,小白迎上来:"沈组,怎么样?"

  "没事,唠家常。"沈青禾拉开抽屉,把今天用的笔录本翻到最后,把记了东西的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碎纸机。

  然后她换了个新本子,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给想看的人看的。

  "小白。"她说,"你那台带夜视的长焦,借我用用。"

  "沈组,你不会又要……"

  "今晚。"沈青禾把双证件的复印件锁进老所长办公室的保险柜,原件贴身收好,"他们在抢时间。抢时间的人,夜里最忙。"

  小白急了:"可奎队今天刚……"

  "所以今晚,他们更不会想到有人敢上山。"

  她把观察点往北挪了一公里,选了一处采药人踩出来的石台。

  视野不如上次,但背后就是下山的路。

  上次的教训她记着:你能看清别人的地方,别人也可能看见你。

  她还做了三件事。

  给老所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放了一封信,写明所有证据的去向。

  把小白家属的电话存在了通讯录第一位。

  最后,把录音笔充好电,别在内衣口袋里。

  当刑警十年,她第一次在执行任务前做这些。

  做完这些,心里反而静了。

  沈青禾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

  警告这种东西,对有些人来说是刹车。对她来说,是路标。

  赵奎今天亲手给她指了一遍:哪座山不许看。

  那就说明,那座山里,今晚一定有东西值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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