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头冲出来的东西,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那东西形似巨獒,却比牛犊子还大,浑身没有一根毛,青灰色的皮绷在骨架上,脊背生着一排弯刀似的骨刺。

  整只眼睛是浑浊的黄,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滴。

  不是人,不是兽,不是林非两世见过的任何活物。

  它冲出山林,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扑向离它最近的一名B级。

  那B级是个火系,拳上缠着赤焰,一拳轰在它颅顶,入肉三寸,焦糊味炸开。

  换作任何活物,这一拳都该毙命。

  那东西只是晃了晃脑袋,一口咬住他的手臂,骨骼碎裂的声音隔着雨幕都听得清清楚楚。

  惨叫声里,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潮水一样涌出山口。

  三十余头。

  山口那边的林子,成片成片地倒。

  腥风先一步压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头更大的,独角,白灰色的皮,每走一步,地面都往下沉一分。

  "结阵!"

  赤瞳厉喝,声如炸雷。

  他半步S的罡气轰然爆发,赤红的瞳孔在雨夜里亮得骇人。

  剩余三名B级与两名C级不敢迟疑,立刻向他靠拢,五人站位成圆,罡气与异能交织,在身前撑起一道半圆形的屏障。

  这是封家猎队的"铁壁阵",专防兽潮冲击。

  但兽潮撞上来的第一瞬,铁壁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头灰兽同时撞在火系B级的焰墙上,火焰被腥风撕碎,那名B级连退三步,一口血喷在雨里。

  风系B级双手连挥,风刃削在兽脊上,却只能在骨刺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土系B级一跺脚,岩墙刚升起半尺,就被一头巨兽撞得粉碎。

  "撑住!"赤瞳立于阵眼,双拳齐出,罡气如龙,将正面冲来的两头灰兽轰得倒飞出去。

  可兽潮太多了。

  它们没有章法,不知畏惧,只有最原始的饥饿与暴虐。

  五名猎人被死死钉在原地,别说分神去管林非,就连自保都岌岌可危。

  ------

  赤瞳也上了手。

  半步S的罡气凝在拳锋上,一拳一头,颅骨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可他越杀,眉头皱得越紧。

  杀不完。

  这些东西从山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扑。

  罡气罩得住前胸,罩不住后背。转眼,他肩头添了三道爪痕,深可见骨。

  更糟的是,猎物的气息在几十团狂暴浊气里时隐时现,视痕扫过去,满目乱线,锁不住人。

  地面忽然颤了。

  那头独角的白灰色头兽踏着满地尸骸,冲他来了,独角犁过处,一辆押运车翻出去。

  赤瞳双拳齐出,罡气烧得空气噼啪作响。

  轰。

  正中独角。

  换作钢筋水泥,这一击早成了齑粉。那根独角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头兽吃痛,独角一挑。

  赤瞳横臂去架,整个人被挑飞七八米,砸进泥里,喉头一甜。

  接下来的半刻钟,雨幕里只剩两团影子在撞。

  打到后来,赤瞳半边身子是血,头兽的左眼窝终于被一记罡气轰塌,半边颅骨裂了纹。

  勉强摁住。

  ------

  林非在兽群冲阵的同一秒,做了这辈子最清醒的决定。

  跑。

  不是往回跑,是往兽群里跑。

  赤瞳被兽潮缠住,铁壁阵摇摇欲坠,这是唯一的机会。

  一旦阵法稳住,或者赤瞳腾出手来,他再无生路。

  他一头扎向兽群最稀疏的东侧。

  一头灰兽迎面扑来,腥风扑面。

  林非侧身避过,匕首顺着它下颌的软甲捅进去——

  入手的感觉,让他心头剧震。

  这手感……太熟了。

  前世三百年,他斩过的妖兽比斩过的修士还多。

  荒原上的铁背苍狼、毒沼里的腐骨鳄、万兽山脉的裂地犀……

  那些东西也是这般皮糙肉厚,也是这般不知痛楚,也是这般——

  弱点在眼,在喉,在腹下三寸。

  这些异兽,与前世修真界的低阶妖兽,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非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前世烙印在骨血里的战斗本能苏醒了。

  第二头灰兽从背后扑来,他没有回头,听风辨位,反手一肘砸在它鼻梁上——妖兽的嗅觉神经密集处,重击之下必懵。

  那灰兽果然晃了晃,他顺势矮身,匕首自下而上,刺入它腹下没有骨甲保护的软皮,一划到底。

  热流喷了他半身,不是血,是某种腥浊的黑浆。

  第三头、第四头……

  林非在兽群中穿行,不再是被动逃命,而是像回到了前世的山林。

  他知道这些畜生扑击前的蓄力姿态,知道它们转头时颈骨的死角,知道它们暴怒时会露出哪一寸肚皮。

  这是刻在他神魂里的经验,这方世界的人,没有。

  他越杀越快,越杀越冷静。

  ……

  战场另一端,一辆拉砂石的货车歪在路边。

  司机是个跑夜线的老师傅,听导航说前头封控,绕了条小路,谁知还是一头扎进了地狱。

  车头被一头灰兽掀翻,他和押车的伙计瘫在驾驶室,眼睁睁看着那张淌涎水的嘴凑近车窗,玻璃上的裂纹一圈圈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伙计闭着眼,念经似的念叨。

  一道人影掠过。

  林非一手一个,把两人从驾驶室拎出来,甩上旁边的土坡。

  "跑!往灯亮的地方跑!"

  他回身再战。

  两个凡人连滚带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自始至终,没看清救他们的是谁。

  老师傅跑出去半里地,才敢回头看一眼。雨幕里只有晃动的黑影和嘶吼,他后来在交警队做笔录,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有个人,把我从怪物嘴里拎出来了,然后就飞走了。

  没人信。

  ……

  头兽与赤瞳争斗中吃了大亏。

  赤瞳还在戒备这畜生发狂,突然发现它调转方向,四蹄翻飞,直扑兽群边缘。

  冲着林非冲去。

  赤瞳撑着膝盖喘了两口,非但没拦,反而往侧面让了半步。

  借兽杀人,他乐见其成。

  头兽发动了。

  白灰色的影子撕碎雨幕,独角直挑林非后心。

  换作先前,这一挑就能要他的命。

  可这东西刚跟半步S死磕过半刻钟,左眼塌着,颅骨裂着,冲势里带着三分踉跄。

  林非神魂里那柄钢钎,狠狠扎进它识海。

  头兽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林非贴着独角滚进它下颌的死角,匕首顺着塌陷的眼窝整柄没入,狠狠一搅。

  垂死的疯兽,爆发出最后的蛮力。

  独角回扫,林非慢了一线,左肩到后背被豁开一道尺长的口子,整个人被挑飞,砸在崖边的护栏上,肋骨又断了一根。

  他顺着这股力道翻上兽颅,五指成爪,插进那道颅骨裂缝,抠住了里面那团滚烫的东西。

  烫。烫得掌心冒烟。

  躁意顺着满身的伤口往血脉里钻,被自愈本源死死摁住。

  他硬生生把那枚核桃大的晶体,从头兽颅腔里拔了出来。

  头兽轰然倒地。

  可兽群围了上来。

  前后左右,全是浑浊的黄眼睛。

  林非浑身浴血,真元见底,断骨扎着肺,站直都费劲。

  他把头兽的尸身当桩,背贴着它,匕首左挡右劈。

  左边来一头,他顺着扑势卸开,反手抹喉;右边来两头,他踹翻前头那头,肩上的伤口又被撕开三分。血把脚下的泥泡成了浆。

  杀到第七头,握匕首的手开始抖。

  最后一头迎面扑来时,他不退反进,迎着那张血口撞上去,借它的扑势离地飞起,越过护栏,坠向西侧的河谷。

  云溪河,雨夜涨水,浊浪滔天。

  入水的一瞬,江鬼留下的水系本源,在他血脉里苏醒了。

  冰冷、混乱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托住了他,湍流灌进衣领,浑身的伤口疼得钻心。

  他顺着激流,眨眼没了踪影。

  ……

  赤瞳一拳轰碎最后一头扑向阵眼的灰兽,猛地回头。

  正好看见林非落水前的那一瞬。

  他想追,可身前还有五头灰兽在疯狂冲击铁壁阵。

  风系B级已经倒了,左臂被撕去大半,火系B级半跪在地,罡气黯淡,只剩土系B级和两个C级还在苦苦支撑。

  "该死!"

  赤瞳眼睁睁看着那片河水吞掉林非的身影,连视痕都追不上湍急的暗流。

  他站在雨里,浑身是血,有兽的,也有自己的。

  肩头的爪痕深可见骨,他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望着黑漆漆的河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下次……你没这么好运。"

  ……

  又过了半刻钟。

  兽潮终于稀疏下来。

  赤瞳带人且战且退,撤向高速另一侧。

  三名B级,一死两重伤,两名C级,一个被咬断了腿,一个内脏破裂,只剩出的气。

  他们刚退到安全距离,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奇特的嗡鸣。

  不是兽吼,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

  紧接着,十几道刺目的蓝光从林子里射出,精准地命中剩余的灰兽。

  那些被蓝光击中的异兽,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浑身抽搐,皮下的骨刺根根断裂,像被抽掉了脊梁,软倒在地。

  林子边缘,冲出七八个穿黑色全封闭防护服的人。

  他们手里的武器很奇怪,不像枪,更像某种符文与金属结合的器械,前端镶嵌着发光的晶石,每一次充能,都发出那种奇特的嗡鸣。

  "清理残余,回收兽尸。"领头的一个人声音沙哑,透过面罩传出,"注意检查头兽,它身上的东西不能留。"

  队员们散开,动作干练而沉默。

  他们很快发现了那头倒毙的独角头兽。

  一人蹲下身,检查伤口,忽然愣住:"下腹被剖开了。"

  "晶核呢?"

  "……没有。"

  领头人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先一步取走了。查,今晚所有在K17出现过的人。"

  "是。"

  他们继续清场。

  剩余的灰兽在那种特殊武器下毫无抵抗之力,一头接一头倒下。

  但清剿过程中,一名队员被一头装死的灰兽扑倒,防护服被骨刺刺穿,当场毙命。

  雨还在下。

  特殊部队的人默默收殓了队员的尸体,将兽尸装上密封车厢,用推土机和炸药,在崖壁上制造出一道崭新的"滑坡断面"。

  天亮之后,这里只会是一场"地质灾害"。

  而赤瞳和林非,早已消失在雨夜的两端,谁也没看到林子深处发生的这一幕。

  ……

  下游十五里,浅滩。

  林非趴在鹅卵石上,咳出半口掺血的河水。

  断骨扎着肺,肩背的口子翻着肉,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自愈本源已经榨到了底。

  雨还在下。

  他就那么趴着,任由雨水顺着脊梁往下淌,一寸一寸把翻涌的气血压回去。

  这一仗,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饵,他咬了。

  局,他中了。后手,全成了笑话。

  汐汐的影子都没见着,自己差点交代在一支假车队前头。

  但怀里,那枚滚烫的晶体隔着衣衫贴在他的心口,像一颗躁动的心脏。

  没人知道他有这东西。

  赤瞳不知道,那些猎人不知道,连后来林子里冲出来的神秘部队,也晚了一步。

  输了一局,但摸到了一张新牌。

  林非喘了很久,从暗袋里摸出那枚晶体,在雨夜里看了一眼。

  浊光流转,烫得掌心发疼。

  他把它攥紧,翻身滚入更深的河湾,顺流而下,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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