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没有睡。

  他在旅馆房间里坐了一夜,把过去三个月能找到的所有公开信息,全部翻了出来。

  时间线,第一条。

  父亲林正雄"酒后坠楼",当天夜里,林氏集团核心数据失窃。

  三天后,三家本地公司几乎同时发难:宏业集团冻结林氏供应链,永昌置业抽走合作项目资金,启明商会发起对林氏的信誉调查。

  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

  供应链冻结,资金抽离,信誉调查。

  这三刀,刀刀都砍在林氏的大动脉上。

  做实业的人都懂,供应链一断,工厂就得停;资金一抽,工资就发不出;信誉一崩,银行第二天就会上门收贷。

  三刀齐落,神仙也救不回来。

  原主的记忆里,那七十二小时是碎的。灵堂里的香还没点完,银行的电话先打到了母亲手机上;母亲捂着胸口应付完银行,律师的三份函件又送到了灵前。

  那时候没人知道,电话、函件、冻结令,出自同一张手写的清单。

  而这三刀,落在父亲"坠楼"后的七十二小时之内。

  七十二小时,连丧事都办不完,三家公司却连下手的顺序、下手的分寸,都配合得严丝合缝。

  没有排练过,鬼都不信。

  第二条,林氏股价崩盘,四百亿市值灰飞烟灭。

  随后半年,林氏资产被肢解出售。

  买家名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名字。

  宏业集团,拿走了林氏的地产主业。

  永昌置业,吞了林氏的建材和物流。

  启明商会旗下的泰和资产,打包吃进了林氏的金融牌照和海外渠道。

  而泰和资产的总经理,是秦淮。

  吃相最难看的,就是这一家。

  宏业和永昌,好歹吃的是林氏的产业,买楼买厂,账面上还走了个市场价。泰和资产吃的是金融牌照和海外渠道,这些东西没法估价,没法摆在台面上竞价,唯一的买法,就是"内部处置"。

  谁来处置?

  清算顾问,秦淮。

  左手清算,右手收购,同一个人,同一枚章。

  林家的海外渠道,几代人跑出来的关系网,被他用一个零头的价钱,划进了启明商会的口袋。

  而秦淮自己,从林家的大管家,变成了泰和资产的总经理,还拿了干股。

  这叫什么?

  这叫家贼,上桌,分肉。

  第三条,他看的是人。

  宏业集团的周家,永昌置业的马家,启明商会的孙家。

  三家的掌舵人,过去一年里频繁同框,商会晚宴,慈善拍卖,高尔夫俱乐部。

  而每一次合影里,都站着同一个笑得温和的男人。

  慈善晚宴上,他站在周家老爷子身边,替他挡酒。高尔夫球场上,他替马家的大公子拎包递杆。商会换届,他忙前忙后,替孙家张罗席位。

  鞍前马后,八面玲珑。

  外人看来,这是落魄的管家在找新主子。林非看来,这是分赃的伙计,在给三位东家交账。

  每一场合影,都是一笔交易的庆功宴。

  他把周子昂那几张单独挑了出来。这个人每张照片都站在最中间,手搭在秦淮肩上,姿态随意,搭的不是人,是件家具。

  原主记忆里那场羞辱,忽然对上了号。酒会上那句"林家的东西,早晚是大家的",当时听着是纨绔的醉话,现在看,是提前宣读的判决书。

  林非把这些合影的时间,一张一张,和林氏资产被处置的时间,对在一起。

  几乎每一笔资产易主之后,不出半个月,秦淮就会出现在一张新的合影里,笑得温和,得体,忠心耿耿。

  秦淮。

  林非一张一张翻着那些照片,眼神越来越冷。

  父亲"坠楼",母亲"心梗",妹妹"失踪",自己"杀人"。

  四件事,四份卷宗,四个"意外"。

  每一份单拎出来,都干净得挑不出毛病。坠楼有目击者,心梗有死亡证明,失踪有报案记录,杀人有铁证如山。

  可四份干净的卷宗摞在一起,就是全世界最脏的一本书。

  写这本书的人,深谙一个道理:真正高明的谋杀,从来不留下阴谋的痕迹,只留下一连串,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巧合"。

  四条人命,四百亿家产。

  分食的,是这三家。操盘的,绝不只是这三家。

  周家的大公子周子昂,二十五岁,宏业集团副总裁,本市最扎眼的纨绔。

  他的名字频繁出现在父亲死前最后几个月的商业纠纷里。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周子昂曾在酒会上当众羞辱过他,只因为原主不肯把手里一个项目让出来。

  线头,在这里收拢。

  秦淮,是前台。代管,清算,拍卖,把林家的血一滴一滴放干净,换成三家的股份和现金。

  周子昂这样的勋贵少爷,是主顾。

  而能让法院判决提速、让监狱深夜调监、让职业杀手随便进出监管医院的那只手……

  林非关掉平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那只手,现在还藏在幕后。

  没关系。

  剥洋葱,一层一层来。第一层,就是秦淮。

  但剥之前,得先看清楚,这一层皮底下,连着什么。

  秦淮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三家的势力,身边有那条"好狗",头顶上还有那只看不见的手。动他,等于同时捅了三家的钱袋子和幕后人的棋局。

  会引来什么?

  协会?杀手?还是比这些更糟的东西?

  林非不知道。他只知道,眼下这点修为,还不够掀桌子。

  所以,得等,得看,得先把秦淮的作息、习惯、身边的防护,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猎人最不缺的东西,就是耐心。

  前世他等过最久的一次,是四年。四年里他只做一件事:看着那个人,一天比一天更相信自己安全。

  ……

  第二天晚上,国际会展中心。

  拍卖会散场,人潮涌出。林非戴着帽子,站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神魂越过整条街,落在会展中心的大门口。

  神魂铺开一百二十米,整条街都在他的感知里。

  哪辆车是谁的司机,哪个西装是哪家公司的副总,哪个角落蹲着蹲点的记者,哪个路灯杆上挂着新装的探头。

  纤毫毕现。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滴水站在河流里,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一个"程野",一个普通的路人,在马路对面等公交。

  没人知道,这道看似随意的目光,此刻正一寸一寸地,丈量着会展中心大门口的每一个人的呼吸、心跳和脚步。

  包括秦淮。

  秦淮出来了。

  五十岁,保养得体,银灰色的西装,金丝眼镜,正满脸堆笑地跟几位宾客握手。春风得意四个字,几乎刻在他每一条皱纹里。

  他握手的次序很讲究。先握宏业周家的副总,掌心贴足三秒;轮到二线宾客,礼数轻了三分;轮到记者,笑容不变,手只虚虚一搭。

  二十年管家,把人的斤两,刻进了手劲里。

  林非静静地看着。

  原主的记忆在翻涌。这张脸抱过妹妹,教过他写字,在父亲的灵前哭到被人搀扶。

  现在,这张脸在拍卖林家最后的遗物,笑得满面红光。

  林非的目光,从秦淮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保镖。三十多岁,不高,不壮,黑西装,存在感低到近乎透明。

  但林非的神魂扫过他的时候,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那双皮鞋踩在台阶上,从台阶到地面,四级台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是放轻脚步。

  是那种身体控制力强到极点的人,才会有的、融进骨子里的无声。

  而在那人身体深处,神魂的感知里,静静地卧着一团温润的、墨绿色的光。

  异能者。

  而且,成色比孟岩那团铁灰色的火,精纯得多。

  林非收回神魂,压了压帽檐,转身汇入人流。

  淮叔。

  你身边,养了一条好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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