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非的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三下一停,再三下,是老鬼手底下人惯用的暗号。

  林非正在院里擦刀,听见动静,没急着开门。

  他把刀放到手边,先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个瘦小的年轻小子,是老鬼手底下专门跑腿送信的人。

  那小子缩着脖子,左右看了一眼,见巷子里没人,才又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林非拉开门。

  那小子一闪身钻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压着嗓子说:“林哥,鬼叔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非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小子咽了口唾沫:“最近云州城里,生面孔一下子多了不少。”

  “不是走货的,也不是讨生活的。那些人分成好几拨,一拨在城门口蹲着,一拨在赌档和茶楼附近晃,还有两拨天天在黑市外头转悠。表面上像是闲人,实际上都在打听事。”

  林非看着他:“打听什么?”

  “打听你。”

  院里一下静了。

  林非擦刀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半息,才慢慢放下。

  “摸到青石坞来了?”

  小子点头,“前天傍晚,有个生脸在巷口买豆腐,跟卖豆腐的老太太闲聊,绕着绕着就问到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带妹妹住的男人。老太太没多想,随口应付过去了。鬼叔觉得不对,让人盯了一下,结果那小子出了巷子就上了辆外地牌照的车,没再露面。”

  林非的眼神沉了下来。

  “省城来的?”

  “八九不离十。”小子说,“鬼叔还没查到具体是哪一家的人,但能把手伸到云州,还敢这么明目张胆摸你底细的,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

  林非没说话。

  省城来人了。

  这事比什么都要紧。

  云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城里这些家族、帮派、买卖,平日里斗归斗,可真敢跟省城那边搭线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家。

  不管是哪一家,只要动了,就不是小事。

  更何况,他明面上的对头,眼下只剩封家一个。

  封家自己也未必有这个胆子,可封家背后还站着人。

  那边要是真动了,肯定不会只派几个人过来随便看看。

  林非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刀。

  他不怕别人冲自己来。

  怕的是对方不跟他硬碰,转头去动汐汐。

  丫头身体刚好一点,经不起折腾,也经不起吓。

  真落到别人手里,哪怕只是被拿去当筹码,林非也不敢想后果。

  “回去告诉老鬼。”林非把刀归鞘,“我知道了。”

  小子忙点头。

  林非又说:“晌午还是按原计划办。饵撒出去,话要传得像,别让人摸到我们头上。”

  “明白。”

  “还有。”林非顿了顿,“让老鬼把盯着那些生面孔的人都叫醒。别跟太近,也别急着动手,先摸清楚他们落脚的地方。”

  小子一一应下,从后门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林非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亮透了,隔壁邻居家的鸡叫了两声,巷子里有人开门倒水,一切看着都跟往常一样。

  可林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对方既然开始查汐汐,就说明汐汐已经进了别人的眼。

  不管那些人是不是省城来的,也不管他们背后是谁,汐汐都不能再留在青石坞。

  保险起见,必须马上转移。

  ……

  半个时辰后,林非带着汐汐出了青石坞。

  汐汐背着画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她最近长了个心眼。

  林非不说,她就不问。

  可她看得出来,今天不是单纯出门串门。

  两人穿过两条街,绕进城东一条老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都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露出里头的青砖。

  头顶电线横七竖八地拉着,有几户人家门口晾着衣服,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走到巷口时,汐汐终于忍不住开口:“哥,咱去哪儿?”

  “去看个长辈。”

  “什么长辈?”

  “一个老所长。”

  汐汐眨了眨眼:“警察?”

  “以前当过所长,现在退休了。”

  “那我们去那儿干什么?”

  林非放慢脚步:“这几天你先住他那儿。”

  汐汐一下站住了。

  她仰头看着林非,眼神里有点慌:“为什么?”

  林非蹲下,跟她平视:“最近城里不太平,有一些外头来的人在找我。我怕他们找不到我,转头去找你。”

  汐汐抿着嘴,没说话。

  林非语气放缓:“不是让你一直住那儿,就住几天。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就接你回来。”

  “那些人很厉害吗?”

  “不知道。”

  “比封家还厉害?”

  林非笑了一下:“现在还说不准。”

  汐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问:“那你一个人,会不会有事?”

  “不会。”林非说,“你忘了你哥是干什么的?”

  汐汐想了想:“收账的。”

  “对。”林非点头,“收账能有什么危险?别人欠账,我去要回来,要完就回家。”

  汐汐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拆穿他。

  她其实已经不太信这种话了。

  可林非说没事,她就当自己信了。

  装得挺像,只是耳朵尖有点红。

  巷子深处有个小院,门楼不高,墙头探出半截葡萄藤。

  藤叶子被露水打湿,绿得发亮。

  林非上前,拿起门环,叩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窸窸窣窣的拖鞋声。

  门开了。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站在门后,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他眯着眼看了看林非,又看了看林非身后的汐汐。

  “所里不忙?”林非问。

  老头白了他一眼:“我都退休多少年了,还忙什么忙。”

  说着,他侧开身,让两人进来。

  目光落到汐汐身上,老头一下乐了:“哟,这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丫头?”

  汐汐有点认生,往林非身后躲了躲,只探出半个脑袋。

  老头也不介意,笑呵呵地说:“别怕,我又不是坏人。”

  林非没接这话。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角种着几盆花,葡萄架底下摆着两张竹椅,旁边还有一张旧木桌。

  老头进屋翻出一盒桂花糕,又把一台旧收音机搬出来,拧开开关。

  收音机里正唱评书,咿咿呀呀,听不太真切,却显得院里格外安稳。

  老头把桂花糕塞给汐汐,又倒了杯温水。

  “吃。”他说,“到这儿就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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