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

  警队办公楼,四楼,办公室。

  门没锁。

  赵奎这人谨慎了一辈子,唯独自己办公室的门不锁。

  锁了,倒显得里头有东西。

  铁皮柜挪开半尺,墙上一个暗格,暗格里一个保险柜。

  闺女的生日,倒过来。

  柜门开了。

  里头一沓条子,牛皮筋捆着,十一年,攒下七份。

  白纸,打印的字,末尾都盖着同一个方印,两个字:管家。

  林非就着窗外的雨光,一份一份看。

  有一份,去年九月的,只有一行:“九月十二,望江楼,事毕。货已收讫。”

  去年九月十三的头一天。

  爹的头七还没过。

  货已收讫。

  林非捏着那张纸,站在黑地里,站了很久。

  十一年,给赵奎下条子的,不是普通人。

  说是个管家。

  可这个管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利?

  他管的是谁的家?

  他把七份条子收进怀里,保险柜关好,暗格复位,铁皮柜挪回去,地上的脚印擦净。

  临出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桌上一摞卷宗,墙上几张奖状,“先进个人”、“模范警察”,玻璃板底下压着全家福。

  照片里赵奎穿着警服,闺女挽着他胳膊,笑得一脸褶子。

  人模狗样的东西。

  ……

  清晨。

  招待所三楼。

  服务员推车送早饭,敲赵奎的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服务员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探进头去,尖着嗓子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奎歪在门板边上,眼睛还睁着,人早凉透了。

  床头柜上一排药瓶子,安眠的、稳心的、降血压的,摆得整整齐齐。

  烟灰缸里七八个烟头,个个摁到底。

  报警。

  法医来了,戴上手套,先翻眼皮,再看瞳孔,然后从头到脚检查体表。

  没有伤。

  脖子上没有勒痕,身上没有针眼,嘴里没有异味,指甲缝里没有毒物残留。

  屋里没有搏斗的痕迹,门窗没有撬动的迹象,地上的水脚印早叫林非临走时拿神魂扫平了,连灰都归了原位。

  法医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又抽取血样,送检。

  结果出来:无毒。

  解剖进一步确认:心脏冠状动脉多处粥样硬化,管腔狭窄超过七成,符合多年高血压、动脉硬化病史。

  心肌大面积缺血坏死,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

  心源性猝死。

  结论是铁板钉钉的:五十六岁,高血压病史多年,近期精神高度紧张,夜不能寐,吸烟量大,突发心梗,死亡。

  至于是什么让他“精神高度紧张”的,没人问。

  至于他临死前经历了什么,更没人知道。

  林非那两根手指,从头到尾没碰过他的皮肉。

  神魂拧断心脉,伤在识海里,断在神魂上。

  皮不破,骨不断,血不流,连心脏上那几处致命病灶,都是他自身十几年的老毛病,只是叫神魂在最后关头“推了一把”。

  别说法医的肉眼,就是再精密的仪器,也照不出一个人识海里发生过什么。

  查无外伤,查无毒物,查无他杀迹象。

  这案子,从里到外,就是一条吓破了胆的老警察,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谁也不意外。

  这几天赵处长什么处境,招待所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电话打不停,嗓子喊劈了,服务员吓得不敢敲门。

  一个吓破了胆、血压飙升的老警察,半夜心梗走了,太正常了。

  只有跟赵奎相熟的老同事,站在走廊里嘀咕:

  “前天还好好的,咋说没就没了?”

  “这就叫亏心事做多了,阎王收人呗。”

  而此刻,林非已经出了城。

  ……

  同一天的上午,市公安局的大门,叫一辆农用三轮撞开了。

  开三轮的是看林的老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车上坐着三个人,一男一女扶着个老汉,个个面黄肌瘦,女的裤腿上全是泥。

  就是昨夜从苍松公墓后山跑出来的那三个。

  林非让他们各跑各的。

  人家没跑。

  老汉一句话:跑了,这事就没人知道了。封家关了我们一个月,想饿死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工人撸起袖子:我这胳膊叫他们打废了,我要讨说法。

  周晚更干脆。

  三轮还在半路,她先给报社打了电话。

  报社炸了。

  总编听完,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派了两个资深记者加一个摄影,直奔云州。

  所以三轮冲进市局大门的时候,后头跟着两辆挂省城牌的车。

  值班民警当场懵了。

  周晚扶着车门,一字一顿:苍松公墓,后山,看林的院子,地下,关过人,十一个。

  值班民警手里的茶杯当啷掉地上。

  再看后头,省报记者站着,摄影机架着,伤员躺着,老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还捂个屁?

  当着记者的面,谁敢捂?

  市局当场立案,一帮人直奔苍松公墓。

  进了院子一看,四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都死了。

  警察心里咯噔一下。

  周晚跟着之人地下室,他们被囚禁的地方。

  被囚禁痕迹还在,事实清除。

  警察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顺着往后山挖。

  这一挖,人全凉了。

  后院墙根底下,浅坑,一个,两个,三个……起出来七具尸骨,烂的烂,化的化,分不清谁是谁。

  法医连轴转了两天,初步勘验:死亡时间跨了好几年,没有一具是正常死的。

  四个死的,加七个埋的。

  这一下,十几条人命。

  市局当天就扛不住了,直接报省厅。

  省厅一句话:成立专案组。

  组长是省厅下来的,组员从全省抽。

  记者全程跟着,摄着,写着。

  当天晚上,省台新闻就播了:云州苍松公墓发现命案现场,多人遇害,警方成立专案组。

  这一播,全城都知道了。

  卖烧饼的聊,出租司机聊,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也聊。

  封家在官面上的那些关系,这回想捂也捂不住了。

  谁敢捂?

  电视上播着呢,全省都看着。

  封家那头,当天就把大门关上了。

  门口挂出"家中有事"的牌子,电话线拔了,来往的车一夜之间少了一半。

  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封家这回栽了。

  也有人说,封家树大根深,栽不了。

  说什么的都有,专案组不理会这些,埋头查案。

  警察先问证人。

  就是那三个跑出来的。

  三个人在三轮上就把词对好了:谁杀的不知道。我们出来的时候,院里根本没人,门是自己开的。

  黑灯瞎火,雨又大,我们只顾跑,哪敢回头看恩人长啥样。

  至于那七具尸骨,三个人倒提供不少线索。

  老汉说,跟他关一个院的,有个砖厂工人,来的时候腿就是断的,叫看守拿铁锹拍的,后来人没了。

  工人说,还有个城里人,来的时候就剩半口气,天天夜里咳嗽,咳了半个多月,有一天夜里不咳了。

  周晚把话接过去:这几年院里关过谁,大概什么时候死的,埋人的时候他们听见什么,她都记着呢。

  一条条记下来,最后对上了市里几桩挂了多年的失踪悬案。

  专案组顺线往下查,查经手的人,查到了赵奎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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