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太缺一把刀了。

  掌是硬,可短。

  贴脸才狠,隔了十步二十步,就只能看。

  刀也带过,好刀,开封见血,可跟赤级以上的骨头一碰,卷口;跟凶级那身皮一蹭,崩刃。

  人家高等级的异能者有兵器,有异能裹着兵器,有异兽一身天生甲;

  他呢,仗着自己皮糙肉厚,拿拳头去填。

  这几回亏,吃得够够的。

  对上A级,人家兵刃一拖一绞,他得多用三分力去夺。

  对上赤级,枪弹不进,拳头砸上去像砸坦克壳,虎口先裂。

  对上凶级更别说了,窄道里他要是有口趁手飞剑,何至于拿肩去换那四个血洞,拿命去赌那半级。

  所以这支角一入手,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起来了:

  就它了。

  别的东西,铁不认他,骨不服他,兵刃铺里再好,也只是死物。

  这角不一样。

  这是凶级一身精气神浇出来的骨头,跟他刚炼进体的兽核同源同味。

  核认了角,角认核,他炼了核,角连他一起认。

  这不是兵器。

  这是剑坯。

  林非伸指,弹了一下角尖。

  叮。

  声音不高,清,冷,尾音发颤。

  “你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他低声说。

  角当然不会答。

  可这一弹下去,角身轻轻一震,那点将熄不熄的灵性,像叫灯芯挑了一下,亮了半分。

  林非放出神魂,往角里探了一线。

  神魂刚挨着角,那支角,烫了。

  有反应了。

  一根断了许久的弦,叫人隔空拨了一下,嗡的一声,在桌面上颤。

  林非愣住了。

  不是吓的,是喜的。

  他浑身叫凶核气机浸了半夜,神魂上,皮肉里,全是那头凶级的味道。

  角里头是空的,兽死了,灵性散了九成九,可剩下的那一丝,跟他身上这股气机,严丝合缝。

  本是一只兽身上的东西。

  核是它的精气神,角是它精气神浇出来的骨头。

  核认角,角认核。

  他叫核的气机浸透了,角连他一起认下了。

  同源。

  林非盯着那支角,心跳快了一拍。

  上辈子,他主修的就是剑。

  不是挂着好看的那种,是拿来杀敌的飞剑。

  剑一出鞘,百里之外取人头,斗法先断人兵,破阵先斩阵眼,多少回命悬一线,都是一口飞剑硬生生把局面撕回来的。

  那时候他睁开眼是剑,闭上眼也是剑,剑在人在,剑亡人半废。

  到了这地方,什么都没了。

  天无灵气,地无灵矿,什么剑丸、剑胎、养剑葫,全成了梦里东西。

  他这一身真元神魂,像一座没梁的房,高是高,空也真空。

  现在,梁来了。

  不是剑。

  是角。

  可它认他,顺他,能吃他的真元,能驮他的神魂。

  那就够了。

  不能脚踩飞剑乘风千里,那是赶路的本事;杀人,用不着那么花。

  百米之内,倏忽来去,专取咽喉心口,这就够狠。

  林非拿手,一寸一寸摸过去,从角尖摸到角根,又从角根摸回角尖。

  像给老伙计擦身。

  摸第三遍的时候,角不烫了,安静下来,躺在他掌心,像一块晒暖的石头。

  “我知道你不服。”林非说,“我也没打算埋你。”

  角尖轻轻一颤。

  林非起身,没出院门,只推开后窗,翻到屋后柴场。

  雨还密,柴场空着,石碾子蹲在当中,老槐树让雷劈去半边,断口发白。

  再往外,是青石坞后巷,巷尾有一道旧砖墙,墙后就是江堤。

  百步之内,树、碾、墙、堤,都在他神魂里摆着,够了。

  他摊开手。

  角悬起来,浮在雨幕里。

  第一回,丑得没法看。

  只悬起三寸,还打摆子。

  他神魂分出极细一缕,缠上角根,真元顺着掌心灌进去,像给老马认缰。

  老马不认,尥蹶子,角往左一偏,斜斜要扎他脚背。

  林非不收,也不硬拽,由它偏。

  偏到七寸,角自己停住,又慢慢回到中线。

  第二回,它绕着林非飞了一圈。

  慢,歪,沉,像醉汉扶着墙找门。

  飞到一半角尖朝下,冲着他脚面子就下来了。

  林非掌心一翻,真元托住,才把它捞回来。

  捞回来那角还颤,像嫌他笨。

  “嫌我笨?”林非挑眉,“再来。”

  第三回,顺了点。

  雨幕里,一道白线绕着他走,三丈,五丈,十丈。角不快,却稳了,指哪走哪。

  林非心里一动,念头刚起,角尖立刻调头,冲着老槐断口一点,嗖地扎过去。

  他念头一扯。

  角在树前三尺急停,掉头,回到掌心。

  不是隔空扔出去听响。

  是他一缕神魂缠着角,真元灌进角,角走到哪儿,他的念头跟到哪儿。

  百米之内,角不离他的“眼”。

  过了百米,那缕神魂就像风筝线放到头,发飘,角就开始晃,威力和准头都掉。

  百步之内,指哪打哪。

  林非站在雨里,半天没动。

  以前他杀人,靠身法,靠掌,靠贴脸。

  近了强,远了只能看。现在不一样了。

  百米之内,他多了一个“手外之手”。

  这只手不出则已,一出手,就不是打人,是点名。

  他试着灌足真元,角身螺旋纹一亮,角尖对准场中那方石碾。

  去。

  一道白线撕开雨幕。

  咄。

  闷响不大,像有人拿锤敲进湿棉被。

  下一瞬,石碾从正中裂开,裂口齐得跟刀切豆腐一样,上半截滑出去,砸进泥水里,溅起半人高的黑浪。

  角没入柴垛后头,不见了。

  林非神魂一引,那道白线从柴堆里折回来,落进他掌心。

  角身上一圈一圈的螺旋纹,比先前黯了一层,像烧过的炭,灰下去半截。

  他捏着角,心里热,又沉。

  威力是真的。

  那方石碾,白日里他拿罡掌试过,三掌才裂,裂得还毛。

  这角一击而断,断得干脆。

  无坚不摧谈不上,百米之内,寻常岩甲、车壁、盾墙,肯定跟纸差不多。

  代价也是真的。

  丹田里的真元,全力一击去了一半多。

  百步之外取物,灌进角里的真元比十记罡掌还多。

  更疼的是分念。

  那一缕念头不是分出去,是从神魂上撕下来。

  撕的那一下,疼得他眼前黑了一黑,比肩上叫凶级抓出的四个血洞还疼。

  如今那缕念头散了,识海里像叫人挖走一小块,一抽一抽地疼。

  这东西,百步取首,是真。

  可一剑出去,真元去一半,神魂撕一缕。

  以他如今的底子,一场仗只出得起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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