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非到了云州城外。

  离城还有二十里,人就过不去了。

  国道上横着警车,警灯转着,红蓝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

  所有进城的,一律拦下,只许出,不许进。

  有人急了,说家里老人还在城里,警察就一句话:地质灾害,交通管制,上头的话。

  再往里,第二道卡,第三道卡。

  汽车站封了,火车站只下不上。

  满城的外围,叫警察围得铁桶似的。

  普通人到这儿,就算到头了。

  林非绕开了国道。

  他走野地。

  神魂撒出去,哪儿有哨,哪儿是空当,清清楚楚。

  卡子跟卡子之间,田埂,河沟,坟圈子,他贴着黑影走,一个探照灯的边都没沾上。

  这套卡子,防的是人,防不住他这种的。

  水路搭了一程,野地钻了两道卡,天亮出发,赶在日落前摸到了封控区外缘的一座砖窑顶上。

  没飞。

  御空这张牌,能藏一天是一天,白天招摇过市,那不是底牌,是讣告。

  窑顶视野好。

  三里外,封控区的铁丝网一道一道往山坡上爬,网里网外,全是人。

  镇兽队把东北三段围成了半圈。

  弩车一字排开,车头对着那道塌出来的裂缝;

  铁网在裂缝前拉了五层;

  探照灯的光柱一根一根钉在地上,把那片区域照得惨白。

  布防是老手的布法。

  弩车不堆在一线,前后错开三排,前排放完,后排放,中间留出换弦的空当;

  铁网五层,层与层之间隔着十步,破一层,还有一层;

  探照灯后头,隔一段就蹲着一组人,背着成捆的弩箭和成箱的药。

  医疗队在最外圈,担架一字排开,白的布在夜风里扑啦啦响。

  林非数了数,光他能看见的,就有五六百人。

  看不见的地方,还有预备队。

  人挨着人,枪挨着枪,探照灯一根挨一根。

  他上一回见这阵仗,还是前世两军对垒。

  看得久了,后脖颈有点发麻。

  不是怕,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连官家都把家底全押上了,今夜要出来的东西,怕是比他想的还多。

  镇兽队的半圈外头,还套着一层部队的圈。

  机枪火力点一明一暗,架在两侧的坡上;

  迫击炮阵地藏在反斜面,炮口全指着裂缝那一亩三分地;

  再往后三里,是重炮。

  这是现代社会的打法,能拿炮弹解决的问题,先拿炮弹解决。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着吃了。

  吃完,拍拍手上的渣,把神魂收回来,只留下一缕挂在裂缝口子上。

  今夜有的等。

  林非的神魂铺过去,裂缝里的东西,他还"看"不见底。

  只能觉出那底下翻着一锅粥,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天黑透了。

  亥时一刻,裂缝里传来第一声。

  先是几只灰的,贴着地皮窜出来,比狗大不了多少,眼睛绿油油的。

  弩车的弩箭泼下去。

  原想着一波箭雨就能把这几只钉死在地皮上。

  真打起来才知道想岔了。

  箭是密,可这些东西又低又快,专往箭缝里钻。

  一波箭下去,只钉死打头的几只,后头的贴着同类的尸体一滚,就过去了。

  前后也就阻止了片刻。

  死了几只,大多数都冲了出来,一头撞在第一层铁网上。

  铁网通着电,蓝白的火花噼啪乱炸,前头几头电成了焦炭,后头的踩着焦炭接着往上拱,弓着身子往网眼里挤。

  观敌台上,岳队盯着看了一会儿,扭头就喊:"弩车别铺面了,三门咬一个口子,轮着放!灰的拦不死就放缓,省箭!"

  命令传下去,箭雨立马变了样。

  不再铺天盖地,改成三辆车咬住一股兽,放近了才泼,一波一个准。

  冲过箭雨的,放它们撞铁网,让电火去收。

  这才把灰的势头摁住。

  可没等人松那半口气,白的就成群了。

  不是几只,几十只,上百只。

  从裂缝里涌出来,贴着地皮漫,眨眼就漫过了第一层铁网。

  第二层、第三层的电火炸成一片,电焦了一层,后头的踩着尸体继续涌。

  两侧坡上的机枪响了。

  坡上部队的指挥员跟着改了令:"机枪分扇面,几挺咬一个口,集火!零散的别管,放给铁网!"

  火舌舔进兽群。

  集火的口子上,灰的白的成片成片往下倒,血雾腾起来一层。

  可口子太多,枪就那么多,咬住了这处,那处就漫上来。

  反斜面的迫击炮跟着砸,一发一发,全落在裂缝口子上,炸得碎石和兽尸一起飞。

  林非在窑顶看得清楚,这一顿火力要是搁在人的战场上,一个团也交代了。

  可兽群实在太皮实,挨了几枪根本毫无影响。

  前头倒一片,后头涌两片,踏着同类的尸体和弹坑往前漫,半秒都不带停。

  炮火只能拦慢的,拦不住多的。

  探照灯的光柱里,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林非趴在窑顶上,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一片,心里头反倒亮了一下。

  对于别人来说,兽是祸。

  可对于他,则是财。

  一头兽,一颗核。

  底下这成百上千头,就是成百上千颗核,满地乱跑。

  他如今缺的就是这个。

  九层往上,口粮全是吞核的窟窿。

  缺什么,来什么。

  这叫什么?

  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今夜,他要浑水摸一把鱼。

  第三层铁网被拱开的时候,四头赤级的,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赤级一出,场上的气味都变了。

  那四头东西,每一头都有水牛大,皮是暗红色的,探照灯打上去,泛着湿光。

  它们不紧不慢地走在兽群后头,灰的白的自动给它们让道。

  "机枪掉头!"部队的指挥员在坡上吼,"全压那四头红的!迫击炮延伸,拦后队!"

  机枪调转枪口,全往这四头身上泼。

  弹头打在暗红的皮上,迸起一串一串的火星,嵌进去半寸,叫那身皮一绷,又全数挤出来,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迫击炮弹落在它们脚边,掀起的土浪把它们埋了半截,土落下来,四头东西抖抖身子,接着走。

  指挥所那边请示了一回重炮,想拿重炮把裂缝口子整个盖上。

  上头回话回得很快:不许碰口子。

  再炸塌一层,里头的东西出来得更多。

  重炮只许打延伸,拦裂缝后头跟出来的兽群。

  部队那边的枪声,慢慢稀下去了。

  不是没子弹。

  是打那四头红的,没用。

  火力全调了方向,回头拦灰的白的,把四头赤级,单了出来。

  接下来,就不是枪炮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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