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劈头盖脸地砸在林非脸上。

  他踩着709阳台的边缘,一步跨向708。

  断肋处传来撕裂般的疼,他咬碎了一口牙,手指扣住708阳台的栏杆,指甲盖翻了一个,把自己硬生生拽了过去。

  身后,队长冲到窗边,低吼:“阳台!”

  两个杀手已经赶到709门口,三人汇合,分左右包抄阳台。

  林非翻进708,穿过空病房,拉开门,闪入走廊。

  走廊是直的。二十米长,一盏应急灯在尽头,亮着一点惨绿的光。

  林非就站在那盏灯下方,背靠着墙,手里拎着那根滴血的钢管。

  他在笑,笑得很轻,被雨声揉碎了。

  三个杀手冲出709,看见了他。

  左边那个低喝:“他虚张声势!他重伤,跑不动!”

  他冲了上去。右边那个紧随其后。队长在最后,枪口抬起,瞄准林非的胸口。

  三个人,成一条线,冲进了那盏应急灯的光晕里。

  林非等的就是这个。

  神魂,轰然一刺。

  不是刺队长。

  是刺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半秒僵直。

  在黑暗里,半秒足够做很多事。

  比如,让一个人失去平衡,撞向自己的同伴。

  林非侧身,伸脚一绊。

  那个僵直的杀手像木桩一样栽向后面的人,两人撞成一团,滚倒在地。

  队长的枪口,被同伴的身体挡住了。

  就是现在。

  林非扑上去,钢管砸向队长持枪的手腕。

  咔嚓,骨裂声,枪脱手。

  队长也是悍勇,弃枪,肘击,膝撞。

  林非不躲,硬受一记肘击,断肋处疼得眼前发黑,但他也换来了钢管刺入对方肋下的空隙。

  噗。

  血溅出来。

  但队长没倒。他反手扣住林非的喉咙,要把他按在地上。

  两百斤的体重压下来,林非的断肋像要戳穿肺叶。

  他松开了钢管。

  队长以为他力竭,狞笑着收紧五指。

  林非也笑了。

  他松开钢管,是因为右手需要空出来。

  右手掌心里,多来的刀,从队长颈侧的大动脉,横着拉了过去。

  血喷在惨绿的应急灯上,像泼了一层红漆。

  队长捂着脖子,跪倒,扑地。

  林非靠着墙,滑坐在地上。耳下旧伤崩裂,断肋处火燎一样地疼,虎口结痂的口子全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怎么握都握不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七成。

  七成战力,杀到这一步,底牌尽出,人已经快散了架。

  可还没完。

  地上那两团黑影,动了。

  刚才被撞倒的两个杀手,一个揉着脑袋爬了起来,另一个去摸腰间——那里还有第二把短刃。

  “老三死了。”爬起来的那个声音发紧,盯着林非,像盯着一只不该存在的鬼。

  “他不行了。”另一个拔出刀,刀尖在惨绿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血都快流干了,别近身,耗死他。”

  两人分开,一左一右,贴着走廊两侧包抄过来。

  林非没有动。

  他靠着墙,头低着,胸口剧烈起伏,血从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那模样,确实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左边那个先到了,刀举过顶,要一刀劈下。

  就在刃口及颈的刹那,林非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杀手的手,莫名其妙地僵了半分。

  半分,就够了。

  林非暴起,不是扑向人,是扑向那盏应急灯!

  钢管脱手掷出,“啪”的一声,灯泡碎裂,走廊陷入绝对黑暗。

  两个杀手瞬间失明。

  从有光到无光,瞳孔来不及适应,眼前全是黑的。

  可林非有神魂。

  黑暗里,他“看”得一清二楚。

  左边那个僵在原地,右边那个正慌乱地后退,后背抵上了墙壁。

  林非贴着地面滚过去,像一条濒死的蛇。

  断肋处每滚半圈就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滚到右边杀手脚边,碎玻璃扎进对方的脚踝。

  那人惨叫一声,短刃乱挥,在墙上刮出一串火星。

  林非不给他第二刀的机会。

  他抱住对方的腿,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杀手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闷响。

  林非趁机骑上去,一刀从对方下颌的软肉捅进去,血喷了他满脸。

  一个。

  左边那个听见动静,疯了似的朝声源处连刺三刀。

  第一刀,划开了林非的后背。

  第二刀,擦着他的腰侧钉入地板。第三刀——

  林非在黑暗中凭神魂预判,提前偏了半寸,刀锋贴着他的颈动脉擦过,在墙上撞出一串火星。

  他扑上去,一记头槌,狠狠砸在对方鼻梁上。

  软骨碎裂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杀手眼前一黑,林非的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横着一拉。

  血飙出来,溅了林非一脸。

  两个。

  林非推开尸体,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像面条。

  他撑着墙,刚直起半身,眼前猛地一黑,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天旋地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抖得连刀都捏不住了。

  刀片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砸在地上。

  后背的刀伤在往外涌血,温热的,顺着脊梁往下淌。

  断肋处刚才那几下翻滚,彻底崩了,他能感觉到有尖锐的东西在肺叶旁边刮。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一把碎玻璃渣。

  他趴在走廊上,喘了足足十口气,才攒够力气翻身。

  不是站起来,是爬。

  他像只受伤的野兽,拖着身子,一点一点爬回709。

  身后走廊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病房里黑着灯。

  他爬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翻找。

  没有急救箱。

  他骂了一句,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又爬到护士推车旁边,手指在黑暗中摸索。

  塑料盘,针管,输液袋……找到了!

  一卷纱布,半瓶碘伏,一盒止痛药,还有两支一次性注射器。

  他先给自己打了一针止痛。

  针头扎进手臂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针筒,试了三次才推完。

  然后撕开病号服,把碘伏往后背的刀伤上倒。

  疼得他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叫出声。

  纱布按在伤口上,绕胸缠了两圈,系紧。

  断肋处他用两根压舌板当夹板,贴着肋条固定,再用绷带缠死。

  做完这些,他靠在床沿上,闭着眼,浑身被冷汗和血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缓了足足五分钟,他才重新睁开眼。

  不能停。

  天快亮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队长尸体旁,扒下那件干爽的黑色雨衣,罩在自己血淋淋的病号服外面。

  雨衣内袋里,有一沓现金,用塑料袋裹着,贴身收好。

  又搜了另外两具尸体,凑了三千多块,一把短刃,半包烟。

  他走到窗边,推开阳台的门。

  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间病房。

  这间病房,他躺了三天,装了三天,也等了三天。

  现在,用不上了。

  七天前,他们把他送进死局。

  今晚,雨替他开门。

  门后,是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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