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云州城,比风还快。

  孙家二爷听完,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站在窗前,看着江堤方向那片还没散尽的烟,半天没说出话来。

  “正面硬刚……”他喃喃自语,“关山海……半步S……赤瞳……四个人围他一个……”

  “让他跑了,还烧了车,赤瞳重伤濒死……”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商会的老爷子,连夜把封家的帖子全烧了,灰倒进马桶里,冲得干干净净。

  黑市上的几个大庄家,坐在茶摊上,看着江堤方向的浓烟,其中一个老头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手都在抖:“封家完了。彻底完了。”

  “正面都刚不过,还玩什么?”

  “云州的天,变了。”

  封家大宅里,封先生听完汇报,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关山海站在书房中央,浑身是血,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封先生,又看着窗外那片还没散尽的烟,胸口起伏,眼珠子通红。

  他纵横海外二十年,杀人无算。

  回了云州,叫一个毛头小子,正面硬刚,打得他灰头土脸。

  封家的脸,这一回不是被踩在地上。

  是被踩进泥里,还被拿脚碾成了渣。

  ……

  城南,一栋拆了一半的废楼。

  林非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胸口一起一伏。

  左肩的骨头裂了,左肋疼得每喘一口气都费劲,五脏六腑像叫人拿砂纸打磨过,一喘气就拉着疼。

  "正面硬刚……"

  "也不过如此。"

  他闭上眼,刚要运功调息,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

  是脚步声。

  很轻,到了楼梯口就停住了。

  林非眼睛都没睁:"出来吧。"

  断墙后面转出来一个女人,手里没拿枪,拿着一部相机。

  沈青禾。

  "我在封家外头蹲了六天。"她说,"今夜听见江堤那边的动静,赶过去,在堤下蹲了半宿。"

  "拍到什么了?"

  "车牌,人,火。"她顿了顿,"还有你掠过江面的背影。"

  林非睁开眼,看着她。

  "你是通缉犯,我是警察。按理说,我该喊人。"沈青禾说。

  "你喊。"林非说。

  她没喊。

  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断墙后头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地响。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黑,谁都没动。

  过了半晌,她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回了。"

  林非皱了皱眉。

  "第一回,国道。第二回,东库那场火。今夜,江堤。"她说,"你的案子,我查了三个月。你杀的人,个个都有取死之道。看守所那几个看守,你只是打伤,没下杀手。国道上那个司机,你还顺手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蹲在封家墙外头的时候就在想——全城敢跟封家动刀子的,就剩你这么一个人了。"

  林非没接话。

  她把相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后头的事,会有人给你递话。"

  脚步声下楼,走远了。

  林非靠着断墙,一直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才重新闭上眼。

  云州的人,从今夜起,会记住一个名字。

  林非。

  一个敢正面硬刚半步S、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一个让封家倾巢出动、却丢盔弃甲的人。

  一个让云州变天的人。

  ......

  城南,老所长家。

  上午,有人送来一盒桂花糕。

  送糕的是个挎竹篮的老头,放下篮子就走,一句话没留。

  老所长揭开盒盖,糕上压着一张纸条,就四个字:初三,理发。

  老所长盯着纸条看了半天,笑骂了一句:"老东西,二十年了,还是这路数。"

  这个老东西,道上叫老鬼。

  他跟老鬼打了二十年交道。

  当年他在派出所当所长,亲手抓过老鬼三回,回回证据不足。

  抓到第四回,两个人蹲在拘留所门口分了一包烟,不知怎么,就处成了线人。

  往后二十年,老所长办案,老鬼递消息。

  初一十五,一盒桂花糕,就是约见的信。

  不过这一回,老鬼要见的不是他自己。

  两天前,沈青禾来找过他。

  这丫头眼睛熬得通红,把一沓材料摊在他桌上:三桩旧案,一个"奎"字,一沓车牌底片。

  "所长。"她说,"我在废楼里撞见那个人了。他没杀我。"

  老所长听完,抽了半包烟。

  去年林家那个案子,就是他这儿经的手。

  当时主办的是沈青禾的师父,报告写到一半,底稿叫人偷了;跟了半年的线人,出车祸死了;

  老所长自己被找去谈话,谈完,案子就"结"了。

  这口气,他压了一年,压得一闭眼就睡不着。

  "我替你递个话。"末了他说,"见不见,看人家。见了面谈什么,你们自己谈。"

  理发店在城南,门脸不大,老板娘是老鬼的远房侄女。

  阁楼在后院,楼梯一抽,神仙也摸不着。

  沈青禾是黄昏到的。

  老所长领着她从后门进,上了阁楼。

  阁楼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逆着窗光,她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通缉令上挂了三个月的那张脸,这会儿就坐在一张破藤椅上,手边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坐。"林非说。

  沈青禾没坐。

  她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梯子扶手上,随时能撤。

  "就你一个人?"她问,"你就不怕这是个陷阱?不怕我带人来抓你?"

  "你可以报警。"林非说。

  "你不怕我报?"

  "怕什么。"

  林非抬起手,两根手指在桌沿的粗瓷茶杯上轻轻一搭。

  没见他使劲,那只杯子无声无息裂成两半,切面平得像刀切的。

  "你电话还没打完,我就走了。警车到这儿最快十二分钟,这十二分钟里,我能干很多事。"他说,"信不信由你——楼下那位老所长,加上你,留不住我。"

  沈青禾盯着那两半茶杯,喉头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敢见我?"

  "因为你昨夜没喊人。"林非说,"一个警察,撞见通缉犯,有机会喊人却没喊。要么你胆大包天,要么,你也有求于我。我赌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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