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垂下去,软软地搭在地上。

  一把旧剪刀从他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林非没有动。

  他跪在地上,抱着福伯,一动不动。

  老鬼在前头蹬出去老远,听不见后头的车声,回头一看,林非停在那儿了。

  他赶紧调头骑回来,到了跟前,看见地上的血,看见林非怀里的人,啥也没说,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支,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林非就这样抱着福伯,在土路边上坐了很久。

  直到老鬼把烟抽完,第三根了,才开口:“兄弟,后头没追兵了,咱得走了。天快亮了。”

  林非没说话。

  他轻轻把福伯放平,用手把老人脸上的土擦了擦,把那双枯手在老人胸前摆好。

  老人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他知道小姐活着,知道少爷来救他了,把压了大半年的话都说出来了。

  可林非知道,这不够。

  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把老人抱起来,放到老鬼的自行车后座上。

  老鬼解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老人身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黎明的微光里,慢慢往接应的院子骑。

  到了院子,林非把福伯抱下来,放在一张旧木板上。

  老鬼拿来白布,林非亲手把福伯的脸擦干净,把白布一寸一寸拉上去。

  老人的怀里,那把旧花剪还揣着。

  林非把它拿出来,擦了擦,又放回老人手边。跟了五十年的东西,让他带走。

  白布底下,老人像睡着了。

  眉头是松开的,嘴角还带着笑。

  林非站在木板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老鬼劝他的话。

  你不去,没人怪你。

  是,没人怪他。

  可要是他没去,今夜这块白布底下的人,就是孤零零死在封家库房里的,到死不知道他家少爷还活着,还在找他。

  他去了,人还是没留住。

  可老人闭眼之前,知道了小姐活着,知道了少爷来救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这账没法算。

  怎么算都是亏。

  可再来一回,他还是去。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恨自己为什么没早发现那支箭。

  恨自己为什么背着老人飞了一个时辰,都没觉出背上的血。

  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再快一点,再狠一点,把追兵甩得更远一点。

  大半年了,他在心里给这一夜的每个人排过队。

  如今人救出来了,队排到了,人却死在了他背上。

  “兄弟。”老鬼蹲在院门口,抽完第四根烟,说,“老人家的后事我来办。砖窑后头那片坡,朝阳,我明早去寻两丛栀子,跟他一道下土。”

  林非“嗯”了一声。

  栀子贱,给点土就活。

  福伯替林家修了一辈子花,到末了,要的也就是这一点土。

  院子里,那块怀表就摆在桌上。

  福伯在怀里揣了大半年,表早就不走了,指针停在一个时刻。

  十一点四十。

  爹从四十六楼下来的时刻。

  林非把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黄铜壳子,表盖上的"林"字磨得发亮。

  他想起福伯临死前的话——"表里有东西,老爷留下的"。

  他抠了抠表盖,打不开,锈死了。

  又翻过来看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试了试,指甲抠不开。

  快一年了,夹层锈得死死的。

  先干正事,有空再继续研究。

  他把怀表收进贴身的口袋,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这两样东西,一个是爹的遗言,一个是爹的遗物。都沾着血,都压着命。

  院子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非站在白布前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

  “老鬼,封家又多了一笔账。”

  “福伯。多好的人啊,就这么没了了。一支流矢,钉在后心窝。八十岁的人,趴在我背上,疼了一个时辰,一声没吭。”

  “放话的是封先生,设局的是赤瞳,动手的是关山海,放箭的是私兵。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

  “这笔账,得用血来还。他们欠的,我一条一条收。”

  老鬼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不是恨。

  恨还有温度。

  这是冰。

  冻透了骨的冰。

  血债血偿。

  ......

  砖窑后坡的土是红的,掺着碎砖渣,一锹下去,梆硬。

  林非没用老鬼带的那把铁锹。

  他把袖子挽到肘,下手刨。

  十指插进土里,一把一把往外掏。

  练气八层的气力,刨一个坑,比十把锹都快。

  老鬼蹲在坡下,怀里抱着一床洗干净的旧棉被,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又没敢劝。

  福伯躺在棉被上。

  老鬼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扣子一粒一粒扣到顶。

  老人的胸口那个箭孔堵过了,不渗血了,脸上的灰也擦净了,看着就像睡着。

  "棺材……"老鬼小声说,"天亮前能弄到一口薄皮的。"

  "不用。"林非说,"他伺候了一辈子花草,睡土里,比睡木板强。"

  坑刨好了。

  他把老人放进去,棉被的四角掖平。

  老鬼捧着一丛栀子过来,根上带着原土,是从砖窑墙根下挖的,夜里看不清花,只闻见一股甜香。

  "他说的栀子。"林非把花栽在坟头,"就种这儿。"

  土一捧一捧填回去。

  最后一块碑,是一块青石板,林非用指头当凿子,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

  林宅花匠周福之墓。

  刻完,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说了三句话。

  "小姐回来了。"

  "栀子种了。"

  "账,我去收。"

  ……

  回到院子里,天还没亮。

  林非盘腿坐在炕上,闭上眼,把丹田里那几份新吞进来的本源,一条一条地捋。

  两个B级守卫的,蚊子腿,少,但干净。

  雷头目的金系真元,浑厚,凶,像一把钝刀子在经脉里刮,被他一寸一寸碾碎、炼化。

  风隼的风系本源,只抽到了不到三成,可在经脉里窜得最欢,像一群没头苍蝇,东撞西撞。

  他把这三股气,连同自己原本的金属真元,一股一股地拧在一起,像搓绳子似的,往丹田深处压。

  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三个大周天。

  每走一圈,丹田里的气就沉一分,实一分。

  走到第三圈末尾,他忽然觉得丹田一胀,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他赶紧压住。

  还差一丝。

  就一丝。

  炼气八层的瓶颈,已经松了,像一层窗户纸,手指头一捅就破。

  可这一指头,他现在不敢捅。

  福伯刚下葬,心绪不稳,强行破境,容易走火。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九层……"他低声念了一句,"就差一丝。"

  等这一丝补上了,九层,这世上能拦住他的人,就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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