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医生呢!都死哪儿去了!"

  凌晨三点的临江市第一监狱,灯火通明,鸡飞狗跳。

  监狱长披着外套冲进医务楼,睡衣下摆还塞在裤腰里。

  他这辈子没这么慌过。

  干了二十多年监狱,他什么阵仗没见过。

  犯人闹事,犯人自残,犯人越狱,他都能稳得住。

  可今晚不一样。

  死的三个,是三天前刚转进来的重刑犯,手续齐全,来路"正规"。

  伤的这个,是死刑复核都走完、就等着上刑场的要犯。

  这三个人怎么进的 304,他心里多少有点数。

  那张调监单从他办公桌上过的时候,他还嘀咕过一句不合规矩。

  可上面打了招呼,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在出事了。

  睁的那只眼,闭的那只眼,都得用乌纱来还。

  他哆哆嗦嗦摸出手机,先打给省局值班的领导。

  电话接通,他张了张嘴,一肚子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最后说出来的版本是:

  "领导,出了点情况。304 监室,犯人互殴,三死一重伤。重伤的是……是那个死刑犯,林非。对,就是那个林非。我们已经全力抢救,人保住了,正在往监管医院送。"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是一声咆哮,隔着听筒,震得他耳膜生疼:"人要是没了,你就不用干了!"

  监狱长握着手机,点头如捣蒜。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自己的腿肚子,一直在抖。

  不是吓的,是后怕。

  他忽然意识到,那张从他办公桌上过的调监单,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要命的坑。

  而他,闭着眼就跳进去了。

  他一把揪住值班医生的衣领,声音劈了叉:

  "救活他!听清楚没有,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救活他!"

  值班医生满头大汗:"所、所长,伤者失血过多,多处骨折,我们这里的条件……"

  "那就送监管医院!马上!"

  监狱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三个转监犯,死在一个死刑犯的监室里。

  恶性命案,天大的窟窿。

  但现在顾不上了,三个烂仔死了就死了,卷宗有的是办法写。

  要命的是林非。

  那是最高法核准、挂了号的死刑犯。

  行刑令挂在墙上,三十天后要从他手里交出去一个大活人。

  人要是死在他监狱里,死在一桩说不清的命案里,上面追责下来,从他开始,一串人的乌纱,一个不剩。

  他必须活着。必须活到刑场。

  "监控呢?"监狱长突然回头,死死盯住人群后面的赵奎,"昨晚 304 的监控!"

  赵奎一个激灵,立正:"报告所长,正在调取……昨晚监区电路检修,部分时段,可能,可能没录上。"

  "废物!"监狱长一脚踹翻走廊的垃圾桶,"定性!先定性!囚犯互殴,意外致死,听见没有?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我扒了他的皮!"

  凌晨四点,救护车闪着灯冲进监区。

  出发前的半小时里,赵奎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 304 当晚的监控硬盘拆了下来,换上备用的空盘。真的那块,他用毛巾包好,塞进自己更衣柜的最底层。

  第二,他挨个找当晚值班的协警谈话。话不多,每人就一句: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问什么都是按规矩办事,多一个字,你自己掂量。

  第三,他给殡仪馆的老熟人打了个电话,说有三具尸体,明早送过去,手续"从简"。

  做完这些,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赵奎站在监区门口,看着救护车闪着灯远去,后背的衬衫湿得能拧出水。

  他不知道的是,他塞进更衣柜最底层的那块硬盘,日后会成为送他上路的第一张车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个红棍,杀一个重伤的死刑犯,反倒被人团灭了?

  那个叫林非的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等他明白的那一天,已经太迟了。

  全副武装的武警开道,担架上的林非插着管子,手腕脚踝扣着镣铐,锁在担架两侧的钢环上,被推上车。

  车门关闭前,没人看见,"昏迷"的年轻人,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押车的不止武警。

  监狱长亲自打电话交代:路上必须稳,必须快,到了医院必须最高规格。

  一车人如临大敌,护送的好像不是死刑犯,是国宝。

  这年头,死刑犯都享受起国宾待遇了。

  林非躺在担架上,差点没绷住笑。

  神魂里,监狱长那番咆哮还热乎着。

  定性互殴。

  销毁监控。

  送医保命。

  全在他的推演里,一步不差。

  囚车驶出监狱大门,雨前的夜风灌进来。

  车厢里,两个武警一左一右守着担架,枪口朝下。

  年纪轻的那个,一路上都在偷偷瞟担架上的人。

  绷带缠了半身,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就这么个半死的人,弄死了三个红棍?

  他忍不住跟同伴咬耳朵:"哥,你说真是他一个人干的?"

  年长的武警瞪了他一眼:"闭嘴。看好你的人。"

  可他自己的眼神,也忍不住往担架上飘。

  干他们这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担架上这位,怎么看都只是个细皮嫩肉的富家少爷。

  三个杀人如麻的红棍,折在他手里?

  邪性。

  真他娘的邪性。

  林非躺在担架上,听着押运武警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听说了吗,304 那三个,是这个死刑犯一个人弄死的。"

  "放屁,三个红棍,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少爷?"

  "亲眼看见抬出来的,那场面……啧。反正这小子邪性,都离他远点。"

  林非闭着眼,心里平静无波。

  邪性?

  开胃菜而已。

  等他把名单上的账,一笔一笔收回来,那才叫,开席。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一间不见光的书房。

  电话接通,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狱里失败了。三个人都折了。人没死,重伤,刚送监管医院。"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打电话的男人站在灯影外,半个身子藏在黑暗里,连自己的影子都不肯露出来。

  这间书房他一个月只来两次,手机是专用的一次性号码,说完即扔。

  干他们这一行,活得久的第一要诀,就是不留痕迹。

  可今晚,他还是没能压住心里的火。

  三个红棍,八十万块买的命,加上打点监狱的二十万,一百万,扔进了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人没死成,还惊动了全城。

  电话那头的人,是他伺候了快一年的主子。

  主子什么都好,就只有一条,最恨两个字。

  失控。

  久到男人的额头见了汗。

  "医院。"那头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找专业的人。这次,做干净。"

  "那费用……"

  "翻倍。"

  电话挂断。

  书房重新陷入黑暗,只剩半截烟,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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