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悠悠,又是四年。

  燕国王宫,宫院重重。

  书房中,当今燕国国主疲惫的坐在主位上,他揉着额头,微微垂目。

  在他面前,二十几许的大皇子正满脸怒容,对着自己的父皇说道:

  “父王,王妹这几年来一直前往空相寺,与寺中一年轻和尚关系亲密。”

  燕国国主淡淡道:“孤知道。”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燕国的太子,语气平静:“你妹妹年纪也是到了,情窦初开。”

  “那小和尚孤见过几次,确实长相俊逸,让女子喜爱,你妹妹也是女孩,与那小和尚亲近实属正常。”

  大皇子咬牙道:“父王,我说的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你妹妹年纪轻轻不守妇道,还未结婚就私下里与一和尚私通?”燕国国主冷哼道。

  一旁低眉垂首的太监吓了一跳。

  在王宫中听到国主与太子说这些王家私事,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要是国主与太子反应过来,他可能就小命不保。

  太监欲哭无泪,但也不敢乱动。

  大皇子神色震惊,似是想不到父王会说出这种侮辱妹妹的话:

  “父王,那是我的妹妹,是您的女儿,您怎能这样侮辱作践她?”

  “我自是相信妹妹不会做出错事,相信空相寺的大师佛法高深,不会为美色所迷。”

  “我想说的是,与王妹关系密切的那位大师,是了尘住持最看重的弟子,是天生佛子。”

  “空相寺祖师帮助太祖打下燕国天下,王妹又与齐国国主有着婚约,若是让齐国知道,恐怕会对那位大师,会对空相寺不利。”

  大皇子素来有贤名,为人仁和。

  他此时关心的并不是妹妹的名声,而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和尚与空相寺的安危。

  空相寺与燕国王室数百年来关系亲近,大皇子亦是知那位天生佛子前途远大,是不想让妹妹耽误了对方,害了他性命。

  齐国国主那等刚愎之人,若知自己未来皇妃与一和尚亲近,又怎能不怒?

  燕国国主往后仰着头,他闭着眼掐着眉心,轻叹道:“太子,你有什么真心话就直说吧,孤都在听着。”

  大皇子双拳紧握,他突的一拍面前的书桌,让身旁侍立的太监差点吓的跳起来。

  大皇子面色狰狞,他咬牙切齿道:“父王,我燕国男儿难道都死绝了吗?需要一位女子来牺牲自己拯救他们?”

  “齐国如此嚣张,我燕国今日答应了齐国请求,将王妹嫁去,得一夕安寝。”

  “但齐国狼子野心,未来必还会来吞并我燕国,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我燕国岂有不亡之理!”

  “放肆!”

  大皇子的话让燕国国主勃然大怒。

  身旁的太监们更是吓的瑟瑟发抖。

  燕国国主手指发颤,他指着大皇子,怒声道:“孤难道不知道这些?”

  “但齐国国力十倍强于燕国,齐国国主更是一位洞玄真君,齐国还有诸多外景真人!”

  “以燕国之力对抗齐国,无异于螳臂当车,孤若不将女儿嫁去,齐国是真的能做出屠尽燕国子民之事,你又懂什么!”

  大皇子梗着脖子,巨大的屈辱感已经让他口不择言:“我懂什么?”

  “我懂父王你只是害怕燕国亡于你手,反正只要燕国在你活着时不亡,你又怎在乎割地卖女?”

  国主怒将书桌上的茶杯瓷碗扫到地上,劈啪作响。

  “滚出去,给孤滚出去!”

  大皇子咬着牙,转身就走。

  就在他即将踏出书房时,身后传来燕国国主哽咽的呼声:“太子。”

  大皇子停下脚步。

  “你是一个好儿子,是一个好兄长,但你的性格,并不适合成为一国之主。”

  “不过这些不重要”

  “孤……孤当然知道对不起自己的女儿,更是亲手将她推向深渊,所以孤才是不拦她。”

  “或许这有些对不起空相寺,但只要栀儿开心就好,孤也不想管那么多了。”

  “女孩子一生之中,若没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岂不是白来世上走一遭,她也只有……两年的时间了。”

  听着背后父王的深深叹息,大皇子落寞的走出书房。

  刚跨过门槛,他神色一怔。

  面前一身穿紫裙,容颜秀美,绝色倾城的少女正幽幽站在那里。

  “王兄。”

  姜栀轻声喊道。

  大皇子张了张嘴,嗫嚅道:“你、你都听到了?”

  姜栀轻轻颔首。

  大皇子想要说什么,最终掩面羞愧而去。

  自己身为一国太子,却要卖妹求荣,真是……令人作呕!

  姜栀望着兄长逃也似的身影,又看了看掩着门的书房,她轻轻一叹,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步履匆匆,回到自己居住的庭院深宫。

  姜栀忧愁的望着院中残枝落叶,满地银杏。

  父王与王兄所说的那些,其实在十四年那年,她就已经懂了。

  只是她不愿去多想,有着少女的幻想,一直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但今日听到王兄与父王的那番话语,如当头棒喝,让她从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我又怎能因一己私欲,去害了小和尚。”

  “我若真心喜欢他,就应盼他过的更好,哪怕身边没有我。”

  “小和尚未来前途远大,一定是一位能名留青史的高僧,我更不应,阻了他的道途。”

  少女用力抓紧袖摆,指甲掐入掌心,终是下定了决心。

  ……

  又是一年秋天。

  别院中,秦子君结跏趺坐,默诵佛经。

  几许红叶落下枝头,洒在他宽厚的双肩上。

  一旁肥胖的老猫紧挨着他,蜷缩着身子,不时的露出肚皮,左滚右滚。

  这一年,秦子君在这一世已经二十二岁。

  前十几年,他势如破竹,修成外景。

  而今多年过去,秦子君距离成就洞玄真君,依然有着不短的距离。

  ‘以我修行进度,就如师傅所说,恐怕真要到了三十岁以后,才能成就洞玄了。’

  秦子君心中稍微有些不甘。

  但如此修行速度,放眼修行界,都已是难以想象。

  踏入第七洞玄境,就是真正的进入上三境,如空相寺的祖师一般,可开宗立派。

  “小和尚~”

  身后突传来少女娇憨声。

  秦子君睁开双目,往庭院竹门处望去。

  穿着紫裙,披着白袄的少女手提竹篮,倚靠门扉,对他嫣然浅笑。

  十八岁的女子正是韶华之龄。

  那绝丽的娇颜,曲线玲珑的曼妙,就似是一朵盛开的栀子花,让秦子君这一世修成的佛心都是荡起涟漪。

  香风扑面,少女莲步轻移,化为香风来到眼前。

  那一双灵动至极的眸子,落在秦子君身旁的胖猫身上。

  女子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猫咪的肚子,娇笑道:“花花你都这么胖了,也不知道动一动。”

  秦子君面带笑意:“我们收养它的时候,它年纪就已不小。”

  “现在它已经过了十岁,是一只老猫了,自是不爱动弹。”

  姜栀从竹篮中拿出煮好的鸡肉,撕下几条喂到猫咪嘴边。

  猫咪只是吃了几口,就是趴下不再动弹。

  姜栀撅起嘴角,嗔道:“馋死你,连肉都不爱吃了。”

  秦子君哈哈一笑:“都怪姜姑娘对它惯养,才是养成了这臭毛病。”

  他这时见到少女的背后还背着一张古琴,奇道:“姜姑娘为何背着一张琴?”

  姜栀白了他一眼:“小和尚真傻,我背着琴,自是想弹琴啊,你要不要……听我给你弹首曲子?”

  秦子君欣然道:“好。”

  “不过姜姑娘,其实寺中就有琴,你其实不必自己亲自背来的。”

  姜栀怔了一下,脸色一红,左顾右盼道:“我……我对陌生的琴弹的不习惯。”

  见着秦子君脸上的促狭,她哪里还不知对方就是在逗自己,举起小拳头锤了他几下,嗔怪道:“小和尚,你又欺负我!”

  秦子君笑着任她捶打。

  慢慢的,拳头的力道越来越轻,望着面前那一张俊朗的容颜,姜栀心中愈发悸动。

  但是想到这一次来的目的,心中又是升起黯然。

  她强颜欢笑道:“今天我可以晚些回去,我们等到傍晚,去山上弹琴好吗?”

  秦子君看出了少女的悲伤,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都听姜姑娘的。”

  小和尚继续念经,姜姑娘陪在身旁,胖猫躺在两人中间。

  姜姑娘望着小和尚念经的侧脸,渐渐痴了。

  ……

  傍晚,

  秦子君背着琴,与姜栀爬上了一处山间松石。

  他们站在山上,脚下就是燕国国都,万家灯火,炊烟袅袅。

  姜栀也不顾身下冰冷,她将古琴放在双膝,盘膝而坐,呆呆的看着远方人流涌动。

  “小和尚,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姜栀吗?”

  “小僧不知。”

  “因为我的母后最喜欢栀子花,所以她为我取名姜栀,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也喜欢栀子花。”

  少女轻轻拨动琴弦,试着琴音。

  几道音符如清泉流响,拂过山林。

  秦子君站在她身旁,低头望着少女如花般的娇颜,默默运转法力,为她驱逐着靠近的蚊虫。

  那抚琴的少女啊,

  突然问道:“小和尚,你喜欢栀子花吗?”

  你喜欢栀子花吗?

  她问的不是花。

  她问的是,你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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