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湖凉亭,望舒就像是一位正在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满心焦急,翘首而望。

  她见秦子君安全归来,终于是松了口气。

  落地的秦子君,身子摇摇晃晃,似是随时要摔倒。

  望舒慌忙扶住了他:“我扶你去一旁坐会儿。”

  秦子君摇了摇头,语气得意:“怎么样?我刚才厉害不厉害?”

  “区区三位太清境,就敢胆大包天,来抢老爷我的丫鬟,真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

  “嗯嗯,你最厉害,你还是别说话了,我先扶你坐下休息会儿吧。”

  “你这丫鬟,怎么这么敷衍?”

  “你看看你,站都站不稳,还在那得意忘形。”

  “哎,毕竟年纪大了,突然做这么剧烈的运动,自不像是年轻人那么轻松。”

  “你年纪才不大呢,虽然你是个老混蛋。”

  “老混蛋?”

  秦子君眉毛挑起,佯怒道:“好啊,你这个不听话的丫鬟,原来心里一直在骂我。”

  望舒眉眼弯弯,笑道:“是啊,你才知道我一直在骂你。”

  “你小的时候,我就叫你小混蛋,等你长大了些,我就叫你混蛋,现在你都快躺在床上动不了了,那就是老混蛋!”

  秦子君笑骂道:“不听话的丫鬟,老爷得好好惩罚你。”

  “等你先休息好,有力气再惩罚我吧,看你现在这样,走路都走不稳,怎么惩罚我?”

  望舒想要扶着秦子君坐在凉亭中休息。

  秦子君突然道:“望舒。”

  “我在呢。”

  “我不想坐这休息,我想……回家休息。”

  望舒扭过头,不让秦子君看到自己通红的双眼,不让他看到眼角氤氲的泪珠,她笑着道:“好,我扶着你回家休息,我们……回家。”

  秦子君的腿脚不太灵,他走的很慢,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

  望舒更不着急,她扶着他的手臂,让他注意脚下。

  两人就这样慢慢悠悠,在这个温暖的午后,走过寿山县的街道,看着身旁匆匆而过的人群,往那间不大的院子走去。

  “望舒,有人说过,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你也骗了我。”

  “我、我哪里骗你了?”

  “呵呵,你明明就是当初被我抓住的那只兔子,你却没有和我说过。”

  “你、你都知道啦?”

  “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知道了。”

  秦子君停下了脚步,看着熟悉的街景。

  他的思绪,似是又回到了六十年前。

  那一年,他成为了楚国最年轻的秀才,志得意满,在无数寿山县百姓的簇拥下,回到了家里。

  他的父亲问他,你想要什么?

  秦子君指向了角落中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笑说:“我要她!”

  那一幕场景,恍如隔日。

  而那天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就站在这里。

  六十年过去,曾经意气风发的小秀才,成为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依然风华绝代,光彩照人。

  望舒怔怔的看着街道的一角,她鼓起腮帮子:“原来那时你就知道了,你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让我给你当丫鬟,明明是你骗了我!”

  “那我给你道歉。”

  “道歉要有诚意。”

  “那你想要我怎么道歉?”

  “我要你给我……讲个故事。”

  “好,那我给你讲一个牧童救了一条白蛇的故事。”

  秦子君慢慢悠悠说了一个名为‘白蛇传’的故事,最后他笑道:“我本以为,我放的那只小白兔,要隔个五百年甚至一千年才来报恩。”

  “没想到才过一年,她就来报恩了。”

  “哎,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明明把你放回了寿山,你为什么又跑回来了,就不怕我把你真做成麻辣兔头?”

  望舒不好意思的低着头,羞赧道:“寿山上太危险了,天上有老鹰,地上有大虫,每天都提心吊胆。”

  “而且吃的也不好,那些青草又苦涩、又难吃,还有许多泥土,还不如……还不如被你养在笼子里,好吃好喝呢。”

  秦子君哈哈大笑,笑的咳嗽出声。

  望舒连忙帮他顺背。

  “原来,你是来我家蹭吃蹭喝的,还好我聪明,没有让你白吃白喝,而是让你工作,给我当了一辈子丫鬟。”

  “当一辈子丫鬟有什么不好呢?我倒是很喜欢的。”

  “望舒。”

  “怎么了?”

  “以后不要犯傻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是我这样的好人,可不要再被骗了。”

  “我一点都不傻!而且,哪有人自己夸自己是好人的,你明明是个小混蛋、混蛋、老混蛋!”

  “是啊,我就是个老混蛋,你现在也一点都不傻,毕竟跟在我身边看了这么多的书,跟在我身边,看遍了这人间百态。”

  或许,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吧。

  他陪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帮她成长,帮她成熟。

  虽然在自己眼中,她依然只是一只好骗的傻兔子。

  不知觉间,秦子君和望舒回到了那座小院。

  望舒扶着秦子君坐在床边休息。

  她望着凌乱的屋子,埋怨道:“今天出门太早,屋子都没有收拾。”

  “你在这坐好,我把屋子收拾一下,你这衣服也弄的脏兮兮的,脱下来我给你洗干净。”

  秦子君微笑道:“好。”

  他就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她为自己更衣。

  看着她熟练的用扫帚打扫地面,拿着抹布将屋里的家具擦拭干净。

  看着她挽起袖子,抱着粗大的水桶从水井里打水,挽起乌黑的秀发,在盆中清洗着衣服。

  翘起脚尖,把晾衣杆架好,把洗净的衣服拧干,挂在树杈间。

  切好水果,温好茶水,夹着三两块美味的糕点,轻轻推开房门,将它们放在秦子君抬手就能碰到的身边。

  “你不躺下休息会儿吗?今天出去了一天,该累了吧。”

  “你躺下好好休息,我来给你扇扇子。”

  望舒搀扶着秦子君的身子,想帮他躺下。

  往常,

  他总是要午休的。

  秦子君摇了摇头:“今天不累,我也不想躺着,到是想做些别的事。”

  “你想做什么?”

  “你帮我研墨,我写几幅字吧。”

  “好啊。”

  她熟练的为他研好墨,搀扶着他颤颤巍巍的身体,站在书桌前。

  握住了毛笔,秦子君的气势陡然一变,似是变成了那让无数学子敬畏尊重,天下百姓崇敬爱戴的圣人。

  秦子君提笔凝神片刻,挥然洒墨。

  “礼德理法,书卷为兵,三圣弹指俱烬,稷下传薪继绝学,青史笔、长留丹寸。”

  “望舒光转,寿湖舟过,百岁偕行犹瞬,广寒旧梦隔红尘,忍相对、霜鬓未问。”

  “春庭花落,秋窗雨碎,月华不染素心。”

  “人间万古空相忆,留此夜、星槎云近。”

  秦子君笔下不停,他须臾间,勾勒出一副山海画卷。

  有寿山,有寿湖,有寿亭。

  山峰层峦叠嶂,湖水荷叶绽放,小舟泛于湖上。

  舟上一男一女,男子读书,女子痴望。

  落下最后一笔,秦子君身子颤动,望舒忙扶他坐下,端来茶杯递到嘴边,看他干涩的唇轻轻抿下。

  “今天晚上想吃些什么?”

  望舒问出了让圣人也困惑的难题。

  秦子君犹豫片刻,说道:“随便做份素菜,再……做个肉吧。”

  “想吃什么肉?”

  “鸡肉。”

  “家中菜不够了,那我去外面买点?”

  望舒起身,双手下意识的握住袖摆,犹豫的看着秦子君。

  秦子君微笑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望舒挎好竹篮,匆忙离去。

  到了市集,她挑选着蔬菜肉食。

  卖菜的小贩道:“秦家夫人今天怎么不砍价了?”

  望道说:“今天有急事,就不砍价了。”

  她匆匆挑了一些蔬菜和肉,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的回去院中。

  推开屋门,她见到秦子君依然坐在床边,正捧着一本书读,放心的舒了口气,去厨房忙碌。

  夕阳落下,万家烟火。

  望舒烧好了热菜,蒸好了米饭。

  她拖着餐盘轻轻推开屋门:“饭菜做好了,我扶着你过来趁热吃……”

  屋中安静,圣人已去。

  只余下轻放床头倒扣的一本书,以及一件新换上的衣冠散落。

  “真是的,一把年纪了,到了晚上还四处乱跑,等你回来,我再说你。”

  望舒坐在桌边,默默的吃着米饭,吃着他最喜欢的豌豆,吃着他最喜欢的鸡丁。

  她的胃口很小,饭没有吃完,将剩饭剩菜收拾好,等他回来再给他热热。

  夏日夜晚的凉风吹来,院中的老榕树沙沙作响。

  望舒坐在窗边,托着香腮,美眸清澈。

  烈日炎炎,有一年轻俊美的书生坐在老榕树下的竹椅上,聚精会神的翻阅。

  有一穿着丫鬟服的少女,百无聊赖的仰头数着树叶,把手中的水果喂到书生的口中。

  然后,在书生的催促下,她又嫌弃不耐的蹲下身,为他揉肩捏腿。

  月上枝头,夜深人静,依然没有人回来。

  泪水顺着光洁的脸庞滑落,月神又哭又笑的抱怨:“书上说,你们这些才子,就喜欢以风流自诩。”

  “你估计又是和哪个好友去勾栏听曲,被美人迷住,忘记回家了吧。”

  “我可是你的贴身丫鬟,老爷可是嘱咐过我,让我要好好看着你的。”

  “小混蛋、老混蛋,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个混蛋!”

  始于盛夏,终于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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