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珍看见那两个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谁让你带他们来的？”
“我昨天就说过，今天来看院子。”
何大山走进门。
“你请来的田老板已经看完了，她能不能救作坊，现在也该有个准话。”
夹着皮包的男人姓高，是安岭县做酱菜生意的。
他在院里转了一圈，又掀开三口缸看了看。
“地方旧了些，不过收拾一下还能用。三口缸加上何家的酱方子，我出四千。”
何秀珍立即说道：“方子不卖。”
“院子和作坊一起买下来，方子不卖，我买几间破屋干什么？”
高老板笑了一下。
“你们的酱要是真像说的那么好，也不至于连工钱都发不出来。”
院里的女人听见以后，脸色都不好看。
那个送馒头的年长女人忍不住说道：“发不出工钱是因为没人替咱们卖，不是酱不好。”
“东西卖不出去，就是没有用。”
高老板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
“以前十二口缸，现在只剩三口。再撑几个月，这三口也得卖。”
何秀珍挡在酱缸前面。
“你走吧，院子不卖。”
何大山却抬高声音喊道。
“你说不卖就不卖？这院子是爹娘留下来的，也有我的一半！”
“分家的时候说清楚了，你拿前面的房子，我要作坊。”
“口头说的算什么？”
何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借条。
“这两年作坊没钱，是谁一次次拿钱给你收辣椒？你欠我的一千三，到现在一分钱没还。”
“我说过卖完这批酱就还。”
“这句话你说了多少次？”
何大山指着院里的女人，“她们的工钱你都发不出，拿什么还我？”
何秀珍被问得说不出话。
田小满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嘴。
这是何家的院子，也是兄妹之间的旧账。她刚到石沟村一天，不可能只听一边的话便判断谁对谁错。
高老板却看向了她。
“你就是外省来的田老板？”
“是。”
“听说你也做食品。”
“做卤味。”
“那你应该明白。”
高老板拍了拍旁边的酱缸。
“好吃不算本事，卖得出去才算。你要是真看好这座作坊，不如咱们一起买下来。方子归我，你负责往外卖，挣了钱大家分。”
“不合适。”田小满直接拒绝。
“哪里不合适？”
“方子是何家的，我没有资格替她卖。你买下作坊以后，也不会留下这些干活的人。”
高老板看了一眼院中的女人。
“我买的是做酱的地方，又不是买人。需要几个，我自然会留下几个。”
“剩下的人呢？”
“回家种地。”
这句话一出，院里顿时乱了。
有人骂高老板只惦记方子，也有人拉着何秀珍，劝她千万不能答应。
高老板没有理会。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沓钱，放到院里的木桌上。
“何大山，这是五百块定钱。你今天把院子的事定下来，三天以内，我把剩下的钱送来。”
何大山盯着那沓钱，明显有些动心。
何秀珍走过去，一把将钱推回去。
“院子是爹娘留下的，你敢收钱，我就去县里告你。”
“你去告！”
何大山也发了火。
“这些年，你守着作坊，说要让全村人跟着挣钱。结果呢？你把家里存的钱全搭进去，还欠了一屁股账。”
“我借你的钱会还。”
“什么时候还？”
“等酱卖出去。”
“卖给谁？”
何大山指向田小满。
“卖给她？她到现在说过要收多少吗？十罐，还是二十罐？这点钱够你们分几天？”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田小满身上。
有人满怀期待，也有人已经开始不安。
只要她现在说愿意拿出几千块，何家的争执或许马上就能停下。
田小满却没有开这个口。
她走到桌边，将那沓定钱推回高老板面前。
“今天我是何秀珍请来的客人，不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你们卖不卖，我不能替她做主。”
高老板笑了一声。
“那你就是不准备管了？”
“我只管我能管的。”
田小满看向何大山。
“你妹妹欠你的钱，有借条，该还。院子是不是你一个人能卖，也该把当年的分家说清楚。不能因为你带了买主来，今天就逼她交钥匙。”
何大山皱着眉。
“这是我们何家的事。”
“我本来就没想管你家的事。”
田小满继续说道：“可你刚才问我能收多少酱，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多少？”
“先收一百罐。”
院里的女人都愣住了。
何秀珍也没有想到她会当场定下数量。
“现在作坊里能装出多少合格的酱，我还不知道。一百罐只是第一批，卖出去以后，才能决定后面做多少。”
高老板不以为然。
“一百罐能值多少钱？”
“确实不多。”
田小满看着何大山。
“可这是作坊自己做出来的钱，不是卖院子的钱。”
何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相信一百罐酱能改变什么，却也不能否认，有了这笔钱，妹妹至少可以先还一部分账。
何秀珍将田小满拉到一旁。
“你不用为了帮我，买这么多回去。”
“我不是白买。”
“可你还不知道能不能卖掉。”
“所以只买一百罐。”
田小满说道：“作坊真没有客人，你现在就算把院子保下来，过几个月还是得卖。先把东西装出去，让人吃过再说。”
何秀珍眼圈有些发红。
“包装怎么办？”
“先用你们现有的玻璃罐，洗干净，封好口。外面那张红纸不用换。”
“这么旧的包装，城里人会买吗？”
“我也不知道。”
田小满坦然承认。
“这次就是试。卖不动，我会告诉你问题在哪里。卖得动，你们再接着做。”
何大山听见两人的谈话，最终松了口。
“我可以再等七天。”
“七天够干什么？”何秀珍问。
“七天以后，一千三百块至少先还我一半。”
“我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田老板不是要买一百罐酱吗？”
何大山看着妹妹。
“你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钱一到手就先收辣椒、发工钱，最后又说没钱还我。”
院里的女人听完，神色都有些复杂。
作坊确实欠她们工钱，可何大山的钱也不是从地里捡来的。谁先拿，都会让另一边不满意。
田小满紧接着说道：“我买酱的钱，只付给作坊。怎么分，是何秀珍和所有干活的人一起商量，不是我决定。”
她没有替任何一方答应。
何大山虽然不满，却还是点了头。
“行，七天。”
高老板将钱收回皮包，临走前又看了田小满一眼。
“一百罐酱救不了一个作坊。”
“也许救不了。”
田小满没跟他客气，“可没试过就拆掉，更不可能知道。”
两个男人走出院门以后，围在院里的女人仍没有散去。
何秀珍将大家带进屋里，当面拿出账本。
作坊欠多少工钱，欠何大山多少钱，还剩多少辣椒和酱，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田小满坐在一旁听着，没有替她们算这笔账。
她能买下第一百罐酱，却不能替二十多个女人决定以后怎么活。
七天以后，院子卖不卖，也不该只看她愿意拿出多少钱。
何秀珍合上账本时，天已经快黑了。
院墙外，那两个买主的脚印还留在泥地里。
而院子里面，二十多个女人第一次围坐在一起，商量这座祖传作坊究竟该由谁来做主。
“谁让你带他们来的？”
“我昨天就说过，今天来看院子。”
何大山走进门。
“你请来的田老板已经看完了，她能不能救作坊，现在也该有个准话。”
夹着皮包的男人姓高，是安岭县做酱菜生意的。
他在院里转了一圈，又掀开三口缸看了看。
“地方旧了些，不过收拾一下还能用。三口缸加上何家的酱方子，我出四千。”
何秀珍立即说道：“方子不卖。”
“院子和作坊一起买下来，方子不卖，我买几间破屋干什么？”
高老板笑了一下。
“你们的酱要是真像说的那么好，也不至于连工钱都发不出来。”
院里的女人听见以后，脸色都不好看。
那个送馒头的年长女人忍不住说道：“发不出工钱是因为没人替咱们卖，不是酱不好。”
“东西卖不出去，就是没有用。”
高老板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
“以前十二口缸，现在只剩三口。再撑几个月，这三口也得卖。”
何秀珍挡在酱缸前面。
“你走吧，院子不卖。”
何大山却抬高声音喊道。
“你说不卖就不卖？这院子是爹娘留下来的，也有我的一半！”
“分家的时候说清楚了，你拿前面的房子，我要作坊。”
“口头说的算什么？”
何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借条。
“这两年作坊没钱，是谁一次次拿钱给你收辣椒？你欠我的一千三，到现在一分钱没还。”
“我说过卖完这批酱就还。”
“这句话你说了多少次？”
何大山指着院里的女人，“她们的工钱你都发不出，拿什么还我？”
何秀珍被问得说不出话。
田小满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嘴。
这是何家的院子，也是兄妹之间的旧账。她刚到石沟村一天，不可能只听一边的话便判断谁对谁错。
高老板却看向了她。
“你就是外省来的田老板？”
“是。”
“听说你也做食品。”
“做卤味。”
“那你应该明白。”
高老板拍了拍旁边的酱缸。
“好吃不算本事，卖得出去才算。你要是真看好这座作坊，不如咱们一起买下来。方子归我，你负责往外卖，挣了钱大家分。”
“不合适。”田小满直接拒绝。
“哪里不合适？”
“方子是何家的，我没有资格替她卖。你买下作坊以后，也不会留下这些干活的人。”
高老板看了一眼院中的女人。
“我买的是做酱的地方，又不是买人。需要几个，我自然会留下几个。”
“剩下的人呢？”
“回家种地。”
这句话一出，院里顿时乱了。
有人骂高老板只惦记方子，也有人拉着何秀珍，劝她千万不能答应。
高老板没有理会。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沓钱，放到院里的木桌上。
“何大山，这是五百块定钱。你今天把院子的事定下来，三天以内，我把剩下的钱送来。”
何大山盯着那沓钱，明显有些动心。
何秀珍走过去，一把将钱推回去。
“院子是爹娘留下的，你敢收钱，我就去县里告你。”
“你去告！”
何大山也发了火。
“这些年，你守着作坊，说要让全村人跟着挣钱。结果呢？你把家里存的钱全搭进去，还欠了一屁股账。”
“我借你的钱会还。”
“什么时候还？”
“等酱卖出去。”
“卖给谁？”
何大山指向田小满。
“卖给她？她到现在说过要收多少吗？十罐，还是二十罐？这点钱够你们分几天？”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田小满身上。
有人满怀期待，也有人已经开始不安。
只要她现在说愿意拿出几千块，何家的争执或许马上就能停下。
田小满却没有开这个口。
她走到桌边，将那沓定钱推回高老板面前。
“今天我是何秀珍请来的客人，不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你们卖不卖，我不能替她做主。”
高老板笑了一声。
“那你就是不准备管了？”
“我只管我能管的。”
田小满看向何大山。
“你妹妹欠你的钱，有借条，该还。院子是不是你一个人能卖，也该把当年的分家说清楚。不能因为你带了买主来，今天就逼她交钥匙。”
何大山皱着眉。
“这是我们何家的事。”
“我本来就没想管你家的事。”
田小满继续说道：“可你刚才问我能收多少酱，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多少？”
“先收一百罐。”
院里的女人都愣住了。
何秀珍也没有想到她会当场定下数量。
“现在作坊里能装出多少合格的酱，我还不知道。一百罐只是第一批，卖出去以后，才能决定后面做多少。”
高老板不以为然。
“一百罐能值多少钱？”
“确实不多。”
田小满看着何大山。
“可这是作坊自己做出来的钱，不是卖院子的钱。”
何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相信一百罐酱能改变什么，却也不能否认，有了这笔钱，妹妹至少可以先还一部分账。
何秀珍将田小满拉到一旁。
“你不用为了帮我，买这么多回去。”
“我不是白买。”
“可你还不知道能不能卖掉。”
“所以只买一百罐。”
田小满说道：“作坊真没有客人，你现在就算把院子保下来，过几个月还是得卖。先把东西装出去，让人吃过再说。”
何秀珍眼圈有些发红。
“包装怎么办？”
“先用你们现有的玻璃罐，洗干净，封好口。外面那张红纸不用换。”
“这么旧的包装，城里人会买吗？”
“我也不知道。”
田小满坦然承认。
“这次就是试。卖不动，我会告诉你问题在哪里。卖得动，你们再接着做。”
何大山听见两人的谈话，最终松了口。
“我可以再等七天。”
“七天够干什么？”何秀珍问。
“七天以后，一千三百块至少先还我一半。”
“我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田老板不是要买一百罐酱吗？”
何大山看着妹妹。
“你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钱一到手就先收辣椒、发工钱，最后又说没钱还我。”
院里的女人听完，神色都有些复杂。
作坊确实欠她们工钱，可何大山的钱也不是从地里捡来的。谁先拿，都会让另一边不满意。
田小满紧接着说道：“我买酱的钱，只付给作坊。怎么分，是何秀珍和所有干活的人一起商量，不是我决定。”
她没有替任何一方答应。
何大山虽然不满，却还是点了头。
“行，七天。”
高老板将钱收回皮包，临走前又看了田小满一眼。
“一百罐酱救不了一个作坊。”
“也许救不了。”
田小满没跟他客气，“可没试过就拆掉，更不可能知道。”
两个男人走出院门以后，围在院里的女人仍没有散去。
何秀珍将大家带进屋里，当面拿出账本。
作坊欠多少工钱，欠何大山多少钱，还剩多少辣椒和酱，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田小满坐在一旁听着，没有替她们算这笔账。
她能买下第一百罐酱，却不能替二十多个女人决定以后怎么活。
七天以后，院子卖不卖，也不该只看她愿意拿出多少钱。
何秀珍合上账本时，天已经快黑了。
院墙外，那两个买主的脚印还留在泥地里。
而院子里面，二十多个女人第一次围坐在一起，商量这座祖传作坊究竟该由谁来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