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在儿童用品柜台前站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决定买什么。
柜台里摆着铁皮小汽车、上发条的小鸡、布娃娃和各种颜色的皮球。
她每拿起一样，都要先翻过来看价钱。
“你给厂里买几千块的机器，签字时都没这么犹豫。”
唐玉兰站在旁边笑道：“给两个孩子买件玩具，反而舍不得了？”
“机器能挣钱，玩具玩几天就坏了。”
“孩子又不能抱着封口机玩。”
许文静听见以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售货员也凑过来。
“大姐，孩子多大？”
“刚满一岁。”
“男孩还是女孩？”
“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售货员拿出一辆红色铁皮小汽车，又取来一只穿花裙子的布娃娃。
“男孩玩汽车，女孩抱娃娃，正合适。”
田小满看了一会儿，却没有马上买。
平安和如意在家里无论拿到什么，都觉得对方手里的更好。
给平安一辆汽车，他肯定要去抢如意的布娃娃。如意看见哥哥的车，也不会老老实实只抱自己的东西。
“有没有两个一样的？”
“汽车要两辆？”
“最好颜色也一样。”
售货员觉得奇怪，还是从柜台下面取出另一辆红色汽车。
田小满将两辆车放到一起，仔细检查轮子和发条。
“这下回去不用抢了。”
唐玉兰摇了摇头。
“照样会抢。孩子眼里，别人手里的那辆永远更好。”
田小满想起两个孩子为了半块一样大的枣糕都能哭起来，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那就一辆红的，一辆蓝的。”
她将两辆小汽车都买下来，又另外挑了一只颜色鲜艳的皮球。
售货员用纸包好以后，田小满仍然没有离开。
旁边挂着不少儿童衣服。
广州天气暖，衣裳做得比北方薄，颜色也更鲜亮。她一眼便看中两件带小动物图案的毛衣。
“北方也能买到衣服。”
许文静提醒道：“带回去占地方。”
“县里没有这样的。”
田小满摸了摸毛衣。
“而且买大一号，开春还能穿。”
她给平安挑了蓝色，如意挑了红色。想了想，又将两件毛衣换成一样的黄色。
“怎么又换了？”
“省得穿衣服也抢。”
三个人提着东西走出儿童柜台，手里已经多了两个大纸袋。
唐玉兰原本以为，她买完孩子的东西便会停手，没想到她又上了二楼。
二楼卖的是成年人的衣服和鞋。
田小满先去看女式围巾。
王桂枝平时穿得朴素，鲜艳的颜色不肯戴。她便挑了一条深红色的厚围巾，既不扎眼，又比村里常见的灰布好看。
给赵玉珍的则是一条带暗花的棕色围巾。
“两个娘一人一条，省得谁说我偏心。”
“你婆婆会跟亲娘争这个？”
“她们嘴上不争，心里未必不比。”
田小满笑着说道：“上次我给我娘买了件褂子，婆婆看见以后一直夸好看。过了半个月，建国才提醒我，她也想要。”
“那你后来买了吗？”
“买了。”
“这次算是学聪明了。”
许文静帮她把两条围巾分别包好，还在纸上写了名字。
走到男鞋柜台时，田小满停了下来。
周建国脚上那双皮鞋已经穿了很多年。
平时在饭店里，他舍不得穿，只有办宴席或出门谈事时才拿出来。鞋面擦得再亮，鞋边还是能看出几道裂纹。
“你丈夫穿多大？”
售货员问道。
“四十二。”
“这么清楚？”
“我娘给他做过布鞋，问过一次。”
田小满挑了一双黑色皮鞋，鞋底结实，样子也不算太花。
问完价格以后，她又有些舍不得。
一双鞋比两条围巾和孩子的玩具加起来还贵。
“看看别的吧。”
她刚准备放回去，唐玉兰便按住了鞋盒。
“刚才还说省得婆婆觉得偏心。给两个娘和孩子都买了，轮到丈夫便不买？”
“县里也有皮鞋。”
“县里有，他为什么一直没换？”
田小满不说话了。
周建国不是买不起，只是总觉得旧的还能穿。
他把挣来的钱留在饭店里，又拿出积蓄帮她办食品厂，轮到自己的东西，反而什么都能将就。
“就这双。”
田小满重新将钱递给售货员。
“包结实一点，我还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
买完周建国的鞋，她又给周德海挑了一套修理工具。
周德海平时在家什么都修，螺丝刀用了很多年，木头手柄已经裂开。广州商场里的工具种类多，一只铁盒便能装下十几样。
“你这一趟不像来买机器。”许文静看着越来越多的纸袋。
“倒像准备把商场搬回去。”
“平时也没机会来这么远。”
田小满说道：“东西不一定比县里便宜，可既然来了，总得让家里人也知道广州是什么样。”
走过女装柜台时，唐玉兰忽然停下。
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浅红色外套，款式简单，却比田小满身上那件旧蓝褂子精神很多。
“你自己不买一件？”
“不用。”
“你给所有人都买了。”
“我有衣裳穿。”
田小满连价格都没有问，便继续往前走。
唐玉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劝。
这种“不用”，田小满以前也说过很多次。刚办厂时，家里和工人缺什么都可以买，只有自己的东西永远能再等等。
逛到下午，三个人连饭都快吃不下。
买来的礼物太多，原来的帆布包根本装不下。田小满只能又买了一只纸箱，让商场的人帮忙用绳子捆好。
纸箱外面，她亲手写上几个大字。
“小心轻放，内有玩具。”
唐玉兰看见以后笑道：“机器合同没有写这么大，孩子的玩具倒怕摔坏。”
“合同摔不坏。”
“那两辆小汽车也没那么容易坏。”
“从这么远带回去，总不能还没看见孩子便先散架了。”
离开商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田小满抱着纸箱去了附近的邮电局，准备给家里打电话。
长途电话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接通。
接电话的是赵玉珍。
“小满，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待两天。”
“平安今天又到处找那只木头小狗。建国说被你带走了，他还不信。”
“让他听电话。”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孩子含糊的声音。
平安不会好好说话，只不停喊着“娘”，还用手拍打话筒。
如意听见哥哥在跟人说话，也挤过来抢。
两个孩子很快在电话那头吵了起来。
赵玉珍忙着拉开他们，周建国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
“你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我给大家买了点东西。”
“别什么都往回带，路上拿不动。”
“有文静帮我。”
“给自己买了吗？”
田小满看了一眼身边的纸箱。
“买了。”
她不想让周建国念叨，随口应了一句。
挂断电话以后，唐玉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给自己买了什么？”
“我不是给食品厂买了两台机器吗？”
“机器能穿在身上？”
田小满抱起纸箱，装作没有听见。
回到招待所后，她将所有礼物重新整理了一遍。
两个孩子的汽车和毛衣放在最上面，围巾和工具装在中间，周建国的皮鞋单独用布包好，免得鞋盒在路上压坏。
整整一箱东西，人人都有一份。
只有田小满自己，行李中还是来时那两套旧衣裳。
她却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以前她从县城回村，只能给母亲带几斤粮食。如今第一次来到几千里外的广州，已经能把看见的新鲜东西，一样样带回家。
纸箱装下的不只是礼物。
也是她这些年一步步走远以后，终于有能力带回去的心意。
柜台里摆着铁皮小汽车、上发条的小鸡、布娃娃和各种颜色的皮球。
她每拿起一样，都要先翻过来看价钱。
“你给厂里买几千块的机器，签字时都没这么犹豫。”
唐玉兰站在旁边笑道：“给两个孩子买件玩具，反而舍不得了？”
“机器能挣钱，玩具玩几天就坏了。”
“孩子又不能抱着封口机玩。”
许文静听见以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售货员也凑过来。
“大姐，孩子多大？”
“刚满一岁。”
“男孩还是女孩？”
“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售货员拿出一辆红色铁皮小汽车，又取来一只穿花裙子的布娃娃。
“男孩玩汽车，女孩抱娃娃，正合适。”
田小满看了一会儿，却没有马上买。
平安和如意在家里无论拿到什么，都觉得对方手里的更好。
给平安一辆汽车，他肯定要去抢如意的布娃娃。如意看见哥哥的车，也不会老老实实只抱自己的东西。
“有没有两个一样的？”
“汽车要两辆？”
“最好颜色也一样。”
售货员觉得奇怪，还是从柜台下面取出另一辆红色汽车。
田小满将两辆车放到一起，仔细检查轮子和发条。
“这下回去不用抢了。”
唐玉兰摇了摇头。
“照样会抢。孩子眼里，别人手里的那辆永远更好。”
田小满想起两个孩子为了半块一样大的枣糕都能哭起来，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那就一辆红的，一辆蓝的。”
她将两辆小汽车都买下来，又另外挑了一只颜色鲜艳的皮球。
售货员用纸包好以后，田小满仍然没有离开。
旁边挂着不少儿童衣服。
广州天气暖，衣裳做得比北方薄，颜色也更鲜亮。她一眼便看中两件带小动物图案的毛衣。
“北方也能买到衣服。”
许文静提醒道：“带回去占地方。”
“县里没有这样的。”
田小满摸了摸毛衣。
“而且买大一号，开春还能穿。”
她给平安挑了蓝色，如意挑了红色。想了想，又将两件毛衣换成一样的黄色。
“怎么又换了？”
“省得穿衣服也抢。”
三个人提着东西走出儿童柜台，手里已经多了两个大纸袋。
唐玉兰原本以为，她买完孩子的东西便会停手，没想到她又上了二楼。
二楼卖的是成年人的衣服和鞋。
田小满先去看女式围巾。
王桂枝平时穿得朴素，鲜艳的颜色不肯戴。她便挑了一条深红色的厚围巾，既不扎眼，又比村里常见的灰布好看。
给赵玉珍的则是一条带暗花的棕色围巾。
“两个娘一人一条，省得谁说我偏心。”
“你婆婆会跟亲娘争这个？”
“她们嘴上不争，心里未必不比。”
田小满笑着说道：“上次我给我娘买了件褂子，婆婆看见以后一直夸好看。过了半个月，建国才提醒我，她也想要。”
“那你后来买了吗？”
“买了。”
“这次算是学聪明了。”
许文静帮她把两条围巾分别包好，还在纸上写了名字。
走到男鞋柜台时，田小满停了下来。
周建国脚上那双皮鞋已经穿了很多年。
平时在饭店里，他舍不得穿，只有办宴席或出门谈事时才拿出来。鞋面擦得再亮，鞋边还是能看出几道裂纹。
“你丈夫穿多大？”
售货员问道。
“四十二。”
“这么清楚？”
“我娘给他做过布鞋，问过一次。”
田小满挑了一双黑色皮鞋，鞋底结实，样子也不算太花。
问完价格以后，她又有些舍不得。
一双鞋比两条围巾和孩子的玩具加起来还贵。
“看看别的吧。”
她刚准备放回去，唐玉兰便按住了鞋盒。
“刚才还说省得婆婆觉得偏心。给两个娘和孩子都买了，轮到丈夫便不买？”
“县里也有皮鞋。”
“县里有，他为什么一直没换？”
田小满不说话了。
周建国不是买不起，只是总觉得旧的还能穿。
他把挣来的钱留在饭店里，又拿出积蓄帮她办食品厂，轮到自己的东西，反而什么都能将就。
“就这双。”
田小满重新将钱递给售货员。
“包结实一点，我还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
买完周建国的鞋，她又给周德海挑了一套修理工具。
周德海平时在家什么都修，螺丝刀用了很多年，木头手柄已经裂开。广州商场里的工具种类多，一只铁盒便能装下十几样。
“你这一趟不像来买机器。”许文静看着越来越多的纸袋。
“倒像准备把商场搬回去。”
“平时也没机会来这么远。”
田小满说道：“东西不一定比县里便宜，可既然来了，总得让家里人也知道广州是什么样。”
走过女装柜台时，唐玉兰忽然停下。
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浅红色外套，款式简单，却比田小满身上那件旧蓝褂子精神很多。
“你自己不买一件？”
“不用。”
“你给所有人都买了。”
“我有衣裳穿。”
田小满连价格都没有问，便继续往前走。
唐玉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劝。
这种“不用”，田小满以前也说过很多次。刚办厂时，家里和工人缺什么都可以买，只有自己的东西永远能再等等。
逛到下午，三个人连饭都快吃不下。
买来的礼物太多，原来的帆布包根本装不下。田小满只能又买了一只纸箱，让商场的人帮忙用绳子捆好。
纸箱外面，她亲手写上几个大字。
“小心轻放，内有玩具。”
唐玉兰看见以后笑道：“机器合同没有写这么大，孩子的玩具倒怕摔坏。”
“合同摔不坏。”
“那两辆小汽车也没那么容易坏。”
“从这么远带回去，总不能还没看见孩子便先散架了。”
离开商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田小满抱着纸箱去了附近的邮电局，准备给家里打电话。
长途电话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接通。
接电话的是赵玉珍。
“小满，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待两天。”
“平安今天又到处找那只木头小狗。建国说被你带走了，他还不信。”
“让他听电话。”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孩子含糊的声音。
平安不会好好说话，只不停喊着“娘”，还用手拍打话筒。
如意听见哥哥在跟人说话，也挤过来抢。
两个孩子很快在电话那头吵了起来。
赵玉珍忙着拉开他们，周建国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
“你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我给大家买了点东西。”
“别什么都往回带，路上拿不动。”
“有文静帮我。”
“给自己买了吗？”
田小满看了一眼身边的纸箱。
“买了。”
她不想让周建国念叨，随口应了一句。
挂断电话以后，唐玉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给自己买了什么？”
“我不是给食品厂买了两台机器吗？”
“机器能穿在身上？”
田小满抱起纸箱，装作没有听见。
回到招待所后，她将所有礼物重新整理了一遍。
两个孩子的汽车和毛衣放在最上面，围巾和工具装在中间，周建国的皮鞋单独用布包好，免得鞋盒在路上压坏。
整整一箱东西，人人都有一份。
只有田小满自己，行李中还是来时那两套旧衣裳。
她却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以前她从县城回村，只能给母亲带几斤粮食。如今第一次来到几千里外的广州，已经能把看见的新鲜东西，一样样带回家。
纸箱装下的不只是礼物。
也是她这些年一步步走远以后，终于有能力带回去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