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刚到饭店，便看见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屋檐下，其中一人拿着卷尺，正在量门头上那块“国营饭店”的旧招牌。
“你们量这个干什么？”
周建国停好自行车，快步走了过去。
拿卷尺的男人回过头。
“商业局让我们来清点饭店的房屋和设备。招牌也属于原来的国有资产，当然要登记。”
“饭店不是还在承包期吗？”
“还剩一个月。”
领头的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通知。
“县里决定对几家长期亏损的国营门店统一改制。承包到期以后，国营饭店不再由商业局经营，这块招牌也不能继续用了。”
周建国接过通知，来回看了两遍。
上面的内容写得很清楚。
一个月后，现有的国营饭店停止经营。房屋、桌椅和后厨设备重新评估，愿意接手的人可以参加下一轮租赁。
不管最后是谁接手，都不能再使用“国营饭店”这个名字。
“我现在把饭店经营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停？”
“这不是只针对你。”
对方解释道：“县里的照相馆、澡堂和两家商店也在改。以前由公家经营的门店，今后要么出租，要么由职工自己接下来。”
“那我能不能继续承包？”
“可以报名。”
“还要跟别人一起竞争？”
“房子和设备都是公家的，总得按规定来。”男人指了指通知下面。
“不过你是现任承包人，同样条件下会优先考虑。具体租金和办法，三天后去商业局开会。”
几个人说完，便进饭店清点桌椅。
王素琴正在擦柜台，听见动静后一直站在旁边。等工作人员去了后厨，她才拿起那张通知。
“国营饭店真要没了？”
“只是名字不能用了，房子还在。”
“名字没了，还是原来的饭店吗？”
王素琴抬头看着门外。
她进饭店已经十几年。
这里以前生意最好时，中午连门口都要摆桌。遇上过年过节，想订一桌饭，还得提前来找主任说好话。
后来私营饭馆越来越多，饭店的客人才渐渐少了。
可不管生意好坏，头顶始终挂着“国营饭店”四个字。
县里不少老人甚至不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只会说在国营饭店门口见面。
“饭店要是换了老板，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胡春兰也从后厨走了出来。
“通知上说，原来的正式职工可以由商业局重新安排，也可以自愿留下。”
周建国将通知折好。
“具体怎么安排，还得开会以后才知道。”
“重新安排能去哪里？”
王素琴苦笑了一下。
“县里这些国营门店都在往外租，哪里还缺人？真把我安排去卖煤球，我也只能去。”
梁小顺放下菜刀，忍不住说道：“师父，你把饭店接下来不就行了？咱们还跟着你干。”
“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现在不是你在承包？”
“现在承包的是经营。”周建国看了一眼饭店。
“下一步可能连房屋、设备和维修都得自己出钱，跟现在不是一回事。”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前厅的桌椅旧了，后厨的灶也用了很多年。以前东西坏了，还能向商业局申请维修。
以后真正交给个人，换一张桌子都得从自己的口袋里拿钱。
到了中午，饭店照常营业。
今天客人不少，一楼坐了七八桌，二楼还有一场十桌的订婚宴。
梁小顺炒菜时比平时更卖力，生怕这个月结束以后，自己便不能再站在这间后厨里。
王素琴给客人上菜时，也总忍不住抬头看那块旧招牌。
一些熟客已经听见了改制的消息。
“建国，以后这里叫什么？”
“还没定。”
“招牌换了，菜可不能换。”
“只要我还在，味道就不会变。”
周建国嘴上这样回答，心里却没有多少底。他连自己能不能把饭店接下来，都不知道。
下午，饭店原来的主任也来了。
他已经办了退休手续，这段时间很少再过问饭店的事。听说工作人员来清点资产，他特意回来看看。
“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周建国给他倒了一杯茶。
“主任，县里早就准备改制了？”
“去年就在讨论。”
主任捧着茶缸。
“你把饭店救回来以后，事情往后拖了一阵。可县里其他几家门店还在亏，最后还是决定一起改。”
“如果我想接，要准备多少钱？”
“评估还没出来。”
主任沉默片刻。
“光看租金，应该不会太高。可桌椅、设备和维修全算上，至少也要几千块。”
几千块，不是一个小数目。
周建国承包饭店以后确实挣了钱，可前段时间刚还清欠田小满的八百多块，又添了几张桌子，手里并没有那么多现钱。
真想接下饭店，免不了又要借钱。
“你舍得这块招牌吗？”
主任忽然问道。
周建国抬头看向门外。
招牌挂了很多年，红漆已经褪色，边角也被雨水泡得发黑。
他刚进饭店当学徒时，每天第一个到，站在这块招牌下面等师父开门。
后来他学会掌勺、接宴席，又亲眼看着饭店从一天坐满几十桌，变成中午只有三桌客人。
现在生意好不容易重新做起来，招牌却要摘了。
“舍不得。”
周建国没有逞强。
主任叹了口气：“我也舍不得。可一块招牌能挂多久，不是咱们说了算。”
临走以前，他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一串后厨钥匙放在柜台上。
“饭店以后不管叫什么，只要还是原来这帮人做菜，老客人就不会全忘。”
周建国握着那串钥匙，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所有客人都走了以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关门。
王素琴她们收拾完桌椅，也没有急着离开。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面那块旧招牌。
“要不咱们凑钱？”
胡春兰先开口。
“我家里还有一点积蓄，不多，也能拿出几十块。”
“我也能拿。”
梁小顺说道：“以后从工钱里慢慢扣。”
“这不是几十块能解决的事。”
周建国看着他们。
“商业局还没说清条件，谁也别先拿钱。你们回去等消息，我三天后开完会再说。”
几个人只好陆续离开。
周建国最后一个锁门。
回到家时，平安和如意已经睡了。
田小满坐在桌边整理食品厂的账，看见他进门，便发现他脸色不对。
“饭店又出事了？”
周建国将那张通知放到她面前，“一个月以后，国营饭店这四个字就没了。”
田小满从头到尾看完，没有马上劝他。
她合上账本，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你想把饭店接下来吗？”
“想。”
周建国回答得很快，随后声音又小了。
“可真接下来，它就不再是国营饭店了。”
田小满终于明白，他舍不得的并不只是一门生意。
第二天清晨，饭店还没有开门。
周建国独自站在街对面，看着陪了自己十几年的旧招牌。
阳光一点点照亮那四个褪色的大字，他却第一次不知道，这扇门以后该用什么名字重新打开。
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屋檐下，其中一人拿着卷尺，正在量门头上那块“国营饭店”的旧招牌。
“你们量这个干什么？”
周建国停好自行车，快步走了过去。
拿卷尺的男人回过头。
“商业局让我们来清点饭店的房屋和设备。招牌也属于原来的国有资产，当然要登记。”
“饭店不是还在承包期吗？”
“还剩一个月。”
领头的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通知。
“县里决定对几家长期亏损的国营门店统一改制。承包到期以后，国营饭店不再由商业局经营，这块招牌也不能继续用了。”
周建国接过通知，来回看了两遍。
上面的内容写得很清楚。
一个月后，现有的国营饭店停止经营。房屋、桌椅和后厨设备重新评估，愿意接手的人可以参加下一轮租赁。
不管最后是谁接手，都不能再使用“国营饭店”这个名字。
“我现在把饭店经营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停？”
“这不是只针对你。”
对方解释道：“县里的照相馆、澡堂和两家商店也在改。以前由公家经营的门店，今后要么出租，要么由职工自己接下来。”
“那我能不能继续承包？”
“可以报名。”
“还要跟别人一起竞争？”
“房子和设备都是公家的，总得按规定来。”男人指了指通知下面。
“不过你是现任承包人，同样条件下会优先考虑。具体租金和办法，三天后去商业局开会。”
几个人说完，便进饭店清点桌椅。
王素琴正在擦柜台，听见动静后一直站在旁边。等工作人员去了后厨，她才拿起那张通知。
“国营饭店真要没了？”
“只是名字不能用了，房子还在。”
“名字没了，还是原来的饭店吗？”
王素琴抬头看着门外。
她进饭店已经十几年。
这里以前生意最好时，中午连门口都要摆桌。遇上过年过节，想订一桌饭，还得提前来找主任说好话。
后来私营饭馆越来越多，饭店的客人才渐渐少了。
可不管生意好坏，头顶始终挂着“国营饭店”四个字。
县里不少老人甚至不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只会说在国营饭店门口见面。
“饭店要是换了老板，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胡春兰也从后厨走了出来。
“通知上说，原来的正式职工可以由商业局重新安排，也可以自愿留下。”
周建国将通知折好。
“具体怎么安排，还得开会以后才知道。”
“重新安排能去哪里？”
王素琴苦笑了一下。
“县里这些国营门店都在往外租，哪里还缺人？真把我安排去卖煤球，我也只能去。”
梁小顺放下菜刀，忍不住说道：“师父，你把饭店接下来不就行了？咱们还跟着你干。”
“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现在不是你在承包？”
“现在承包的是经营。”周建国看了一眼饭店。
“下一步可能连房屋、设备和维修都得自己出钱，跟现在不是一回事。”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前厅的桌椅旧了，后厨的灶也用了很多年。以前东西坏了，还能向商业局申请维修。
以后真正交给个人，换一张桌子都得从自己的口袋里拿钱。
到了中午，饭店照常营业。
今天客人不少，一楼坐了七八桌，二楼还有一场十桌的订婚宴。
梁小顺炒菜时比平时更卖力，生怕这个月结束以后，自己便不能再站在这间后厨里。
王素琴给客人上菜时，也总忍不住抬头看那块旧招牌。
一些熟客已经听见了改制的消息。
“建国，以后这里叫什么？”
“还没定。”
“招牌换了，菜可不能换。”
“只要我还在，味道就不会变。”
周建国嘴上这样回答，心里却没有多少底。他连自己能不能把饭店接下来，都不知道。
下午，饭店原来的主任也来了。
他已经办了退休手续，这段时间很少再过问饭店的事。听说工作人员来清点资产，他特意回来看看。
“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周建国给他倒了一杯茶。
“主任，县里早就准备改制了？”
“去年就在讨论。”
主任捧着茶缸。
“你把饭店救回来以后，事情往后拖了一阵。可县里其他几家门店还在亏，最后还是决定一起改。”
“如果我想接，要准备多少钱？”
“评估还没出来。”
主任沉默片刻。
“光看租金，应该不会太高。可桌椅、设备和维修全算上，至少也要几千块。”
几千块，不是一个小数目。
周建国承包饭店以后确实挣了钱，可前段时间刚还清欠田小满的八百多块，又添了几张桌子，手里并没有那么多现钱。
真想接下饭店，免不了又要借钱。
“你舍得这块招牌吗？”
主任忽然问道。
周建国抬头看向门外。
招牌挂了很多年，红漆已经褪色，边角也被雨水泡得发黑。
他刚进饭店当学徒时，每天第一个到，站在这块招牌下面等师父开门。
后来他学会掌勺、接宴席，又亲眼看着饭店从一天坐满几十桌，变成中午只有三桌客人。
现在生意好不容易重新做起来，招牌却要摘了。
“舍不得。”
周建国没有逞强。
主任叹了口气：“我也舍不得。可一块招牌能挂多久，不是咱们说了算。”
临走以前，他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一串后厨钥匙放在柜台上。
“饭店以后不管叫什么，只要还是原来这帮人做菜，老客人就不会全忘。”
周建国握着那串钥匙，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所有客人都走了以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关门。
王素琴她们收拾完桌椅，也没有急着离开。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面那块旧招牌。
“要不咱们凑钱？”
胡春兰先开口。
“我家里还有一点积蓄，不多，也能拿出几十块。”
“我也能拿。”
梁小顺说道：“以后从工钱里慢慢扣。”
“这不是几十块能解决的事。”
周建国看着他们。
“商业局还没说清条件，谁也别先拿钱。你们回去等消息，我三天后开完会再说。”
几个人只好陆续离开。
周建国最后一个锁门。
回到家时，平安和如意已经睡了。
田小满坐在桌边整理食品厂的账，看见他进门，便发现他脸色不对。
“饭店又出事了？”
周建国将那张通知放到她面前，“一个月以后，国营饭店这四个字就没了。”
田小满从头到尾看完，没有马上劝他。
她合上账本，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你想把饭店接下来吗？”
“想。”
周建国回答得很快，随后声音又小了。
“可真接下来，它就不再是国营饭店了。”
田小满终于明白，他舍不得的并不只是一门生意。
第二天清晨，饭店还没有开门。
周建国独自站在街对面，看着陪了自己十几年的旧招牌。
阳光一点点照亮那四个褪色的大字，他却第一次不知道，这扇门以后该用什么名字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