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田小满看向张嫂。
张嫂连忙摆手。
“小满，我不是不愿意帮你。可我婆婆腿脚不好，两个孩子晚上也得有人管。让我在省城住三个月，家里肯定乱套。”
马秀兰也有难处。
“我男人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才回来。我要是不在家，连口热饭都没人给他做。”
“住的地方不用担心。”
田小满说道：“门市部后面有一间屋，厂里还能再放一张床。去省城的人，每个月多加二十块。”
二十块不是小数目。
几个人听完都有些心动，却还是没有人答应。
多挣的钱很重要，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也不能三个月没人照顾。
何春燕坐在最边上，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她来作坊的时间最短，又刚烧坏过一锅肉。别说管理省城门市部，她现在连灶台都不能随便靠近。
孙巧云想了一会儿。
“要不从省城当地招两个人？”
“新招的人不了解小满卤味。”
田小满说道：“称重、记账都可以教，可每天的货对不对，肉有没有问题，她们未必看得出来。”
“那就让咱们的人带几天。”
“谁去带？”
屋里又安静下来。
展销会还有最后两天，红星纺织厂只等到结束那天。如果田小满不能决定，空出来的门市部便会给别人。
第二天，她专门去了一趟红星纺织厂，问厂里能不能安排一个人帮忙。
沈主任摇了摇头。
“厂里的正式职工都有自己的岗位。门市部只是把地方租给你，卖货、收钱和看东西，都得由你自己安排。”
“我先在这里做半个月，再招省城的人接手，行不行？”
“当然行。”
沈主任说道：“不过新招的人要提前登记。卖熟食不比卖衣裳，健康证明也得齐全。”
田小满记下要求，又去后面的屋子看了一遍。
门市部前后两间，后屋能放两张床，还有一只旧柜子和小灶。
住处不用再花钱，可吃饭、运货和每天往返作坊的费用都得算进去。
门市部没开起来，三个月租金、水电和运货的钱便要先准备好。
田小满没有急着交钱。
她回到年货街，将这几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省城的生意确实好，可这些天是展销会，客人本来就多。等年货街结束，纺织厂门市部一天能卖多少，谁也不知道。
如果每天只能卖几十斤，光运费和两个人的工钱便会吃掉不少利润。
周建国看完她记下的账，说道：“先按每天一百斤算。”
“展销会一天能卖三百多斤。”
“展销会不是纺织厂。”
周建国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列了一遍。
“每天送一百斤。卖完了，第二天再加。卖不完，就马上往下减。”
“可每天从县城发车，运费太高。”
“先找固定的货车。”
周建国说道：“纺织厂每天都有车往外运布，也有车送东西进去。问问能不能顺路捎货，按趟给钱。”
“要是时间对不上呢？”
“那就先让司机跑几天。”周建国在纸上写下每天可能花掉的运费。
“等销量稳定了，再定长期送货的办法。生意刚开，不能一下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到最大。”
田小满抬头看他。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跟你过了这么久，总得学会一点。”
展销会结束那天，红星纺织厂的沈主任又来了一次。
“小满，门市部还要不要？”
“要。”
“人找到了？”
“还没有。”
田小满没有隐瞒。
“我先交三个月租金，也会亲自做一段时间。不过正式开业时间，能不能往后推七天？”
“最多七天。”
沈主任说道：“厂里已经贴过通知，说生活区要重新开熟食店。七天以后你还不开门，我们也没法一直让工人等。”
田小满当场交了七十五块租金，又签下三个月的试营业协议。
纸上写明，七天以后正式开业。门市部终于留下了，人却仍然没有找到。
当天傍晚，大家收拾东西回县城。
十天的展销会结束以后，小满卤味一共卖出两千七百多斤。几个木箱里塞满空油纸和账本，再也没有来时那种寒酸模样。
货车开回县城时，已经是夜里。
周家的院门还亮着灯。
赵玉珍抱着如意站在门口，王桂枝则抱着平安。两个孩子已经会扶着大人的肩膀站起来，看见货车停下，全都朝门外张望。
田小满从车上跳下来。
“平安，如意，娘回来了。”
平安很快认出她，伸着两只手往前扑。
如意却愣了一会儿，转头搂住赵玉珍的脖子，不肯让田小满抱。
“这孩子咋还认生了？”
王桂枝在旁边笑道：“你娘出去十天，你就把她忘了？”
田小满心里微微发酸。
她从口袋里拿出在省城买的小拨浪鼓，轻轻摇了两下。如意听见声音才回过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如意，来娘这里。”
孩子犹豫片刻，终于松开赵玉珍，扑进她怀里。
田小满紧紧抱住女儿。
她在省城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直到这时才发现，十天对大人来说不算久，对孩子却已经足够忘掉一张熟悉的脸。
晚上，两个孩子都挤在她身边睡。
平安抓着她的袖口，如意的一只小手压在她脸上。田小满不敢翻身，就这样躺了半夜。
“要不省城门市部先不开了。”她忽然对周建国说道。
“租金还能退吗？”
“能不能退不知道，机会肯定没有了。”
“你舍得？”
“舍不得。”
田小满看着睡熟的两个孩子。
“可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省城。作坊和三个销售点都在县里，孙巧云一个人管不过来。”
“那就再找人。”
周建国替如意盖好被子。
“七天时间还没到。”
第二天，田小满在两家店门口贴出招人启事。
愿意去省城工作的人不少，可听说要住三个月，还要适应纺织厂早中晚三班的时间，大部分人便打了退堂鼓。
剩下的几个人里，有人连一斤等于多少两都说不清，也有人一开口便要先预支三个月工钱。
田小满一个也没留下。
到了第五天，距离红星纺织厂要求开业，只剩下两天。
孙巧云正在小屋里清点账目，何春燕忽然走了进来。
“田老板，省城的人还没找到吗？”
“没有。”
“我想去。”
田小满抬起头。
何春燕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看样子，她不是临时起意。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何春燕握紧布包。
“我没有孩子，也没有男人要照顾。家里还有我爹娘和弟弟，可我多挣二十块钱，反而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孙巧云却皱起眉。
“你连前面的店都没看过，省城的账算错了咋办？”
“我可以学。”
“你上次也是觉得自己会了，才把一锅肉烧坏。”
何春燕脸上一白，却没有退回去。
“就是因为错过一次，我现在才不敢乱来。”她看向田小满。
“你给我七天。要是七天以后我还学不会，我自己回村，不耽误门市部开业。”
省城门市部，终于有了第一个愿意去的人。可这个人，也是田小满最不敢轻易答应的人。
张嫂连忙摆手。
“小满，我不是不愿意帮你。可我婆婆腿脚不好，两个孩子晚上也得有人管。让我在省城住三个月，家里肯定乱套。”
马秀兰也有难处。
“我男人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才回来。我要是不在家，连口热饭都没人给他做。”
“住的地方不用担心。”
田小满说道：“门市部后面有一间屋，厂里还能再放一张床。去省城的人，每个月多加二十块。”
二十块不是小数目。
几个人听完都有些心动，却还是没有人答应。
多挣的钱很重要，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也不能三个月没人照顾。
何春燕坐在最边上，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她来作坊的时间最短，又刚烧坏过一锅肉。别说管理省城门市部，她现在连灶台都不能随便靠近。
孙巧云想了一会儿。
“要不从省城当地招两个人？”
“新招的人不了解小满卤味。”
田小满说道：“称重、记账都可以教，可每天的货对不对，肉有没有问题，她们未必看得出来。”
“那就让咱们的人带几天。”
“谁去带？”
屋里又安静下来。
展销会还有最后两天，红星纺织厂只等到结束那天。如果田小满不能决定，空出来的门市部便会给别人。
第二天，她专门去了一趟红星纺织厂，问厂里能不能安排一个人帮忙。
沈主任摇了摇头。
“厂里的正式职工都有自己的岗位。门市部只是把地方租给你，卖货、收钱和看东西，都得由你自己安排。”
“我先在这里做半个月，再招省城的人接手，行不行？”
“当然行。”
沈主任说道：“不过新招的人要提前登记。卖熟食不比卖衣裳，健康证明也得齐全。”
田小满记下要求，又去后面的屋子看了一遍。
门市部前后两间，后屋能放两张床，还有一只旧柜子和小灶。
住处不用再花钱，可吃饭、运货和每天往返作坊的费用都得算进去。
门市部没开起来，三个月租金、水电和运货的钱便要先准备好。
田小满没有急着交钱。
她回到年货街，将这几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省城的生意确实好，可这些天是展销会，客人本来就多。等年货街结束，纺织厂门市部一天能卖多少，谁也不知道。
如果每天只能卖几十斤，光运费和两个人的工钱便会吃掉不少利润。
周建国看完她记下的账，说道：“先按每天一百斤算。”
“展销会一天能卖三百多斤。”
“展销会不是纺织厂。”
周建国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列了一遍。
“每天送一百斤。卖完了，第二天再加。卖不完，就马上往下减。”
“可每天从县城发车，运费太高。”
“先找固定的货车。”
周建国说道：“纺织厂每天都有车往外运布，也有车送东西进去。问问能不能顺路捎货，按趟给钱。”
“要是时间对不上呢？”
“那就先让司机跑几天。”周建国在纸上写下每天可能花掉的运费。
“等销量稳定了，再定长期送货的办法。生意刚开，不能一下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到最大。”
田小满抬头看他。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跟你过了这么久，总得学会一点。”
展销会结束那天，红星纺织厂的沈主任又来了一次。
“小满，门市部还要不要？”
“要。”
“人找到了？”
“还没有。”
田小满没有隐瞒。
“我先交三个月租金，也会亲自做一段时间。不过正式开业时间，能不能往后推七天？”
“最多七天。”
沈主任说道：“厂里已经贴过通知，说生活区要重新开熟食店。七天以后你还不开门，我们也没法一直让工人等。”
田小满当场交了七十五块租金，又签下三个月的试营业协议。
纸上写明，七天以后正式开业。门市部终于留下了，人却仍然没有找到。
当天傍晚，大家收拾东西回县城。
十天的展销会结束以后，小满卤味一共卖出两千七百多斤。几个木箱里塞满空油纸和账本，再也没有来时那种寒酸模样。
货车开回县城时，已经是夜里。
周家的院门还亮着灯。
赵玉珍抱着如意站在门口，王桂枝则抱着平安。两个孩子已经会扶着大人的肩膀站起来，看见货车停下，全都朝门外张望。
田小满从车上跳下来。
“平安，如意，娘回来了。”
平安很快认出她，伸着两只手往前扑。
如意却愣了一会儿，转头搂住赵玉珍的脖子，不肯让田小满抱。
“这孩子咋还认生了？”
王桂枝在旁边笑道：“你娘出去十天，你就把她忘了？”
田小满心里微微发酸。
她从口袋里拿出在省城买的小拨浪鼓，轻轻摇了两下。如意听见声音才回过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如意，来娘这里。”
孩子犹豫片刻，终于松开赵玉珍，扑进她怀里。
田小满紧紧抱住女儿。
她在省城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直到这时才发现，十天对大人来说不算久，对孩子却已经足够忘掉一张熟悉的脸。
晚上，两个孩子都挤在她身边睡。
平安抓着她的袖口，如意的一只小手压在她脸上。田小满不敢翻身，就这样躺了半夜。
“要不省城门市部先不开了。”她忽然对周建国说道。
“租金还能退吗？”
“能不能退不知道，机会肯定没有了。”
“你舍得？”
“舍不得。”
田小满看着睡熟的两个孩子。
“可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省城。作坊和三个销售点都在县里，孙巧云一个人管不过来。”
“那就再找人。”
周建国替如意盖好被子。
“七天时间还没到。”
第二天，田小满在两家店门口贴出招人启事。
愿意去省城工作的人不少，可听说要住三个月，还要适应纺织厂早中晚三班的时间，大部分人便打了退堂鼓。
剩下的几个人里，有人连一斤等于多少两都说不清，也有人一开口便要先预支三个月工钱。
田小满一个也没留下。
到了第五天，距离红星纺织厂要求开业，只剩下两天。
孙巧云正在小屋里清点账目，何春燕忽然走了进来。
“田老板，省城的人还没找到吗？”
“没有。”
“我想去。”
田小满抬起头。
何春燕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看样子，她不是临时起意。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何春燕握紧布包。
“我没有孩子，也没有男人要照顾。家里还有我爹娘和弟弟，可我多挣二十块钱，反而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孙巧云却皱起眉。
“你连前面的店都没看过，省城的账算错了咋办？”
“我可以学。”
“你上次也是觉得自己会了，才把一锅肉烧坏。”
何春燕脸上一白，却没有退回去。
“就是因为错过一次，我现在才不敢乱来。”她看向田小满。
“你给我七天。要是七天以后我还学不会，我自己回村，不耽误门市部开业。”
省城门市部，终于有了第一个愿意去的人。可这个人，也是田小满最不敢轻易答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