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何春燕便到了店里。
她从何家村走了十几里路，裤脚上沾着露水，布鞋也湿透了。进门时，孙巧云才刚把后门打开。
“你咋来这么早？”
何春燕搓了搓冻红的手。“我怕第一天干活迟到，三点多就起来了。”
“走过来的？”
“我家没有自行车。”
孙巧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上工还差半个多小时。
她让何春燕先去灶边烤火，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旧胶鞋。
“这是张嫂放在这里的，你们俩脚差不多大。先换上，湿着脚干一天活，明天就得生病。”
何春燕连连摆手。
“我穿一会儿，鞋里面也要湿。”
“让你穿就穿。等月底挣了工钱，你再给自己买一双。”
何春燕这才接过鞋。没过多久，其他三个新招来的帮工也陆续到了。
田小满把四个人叫到一起，重新说了一遍规矩。
试工七天，每天两块钱，管两顿饭。七天后留下的人，工钱照旧，每个月还能休息两天。
“谁家里临时有事，可以提前说。”
田小满看着她们。
“但不能今天来，明天不来。现在三个地方都等着咱们送货，一人少干半天，别人的活就得多一份。”
一个叫马秀兰的女人问道：“要是活干得快，能不能早点走？”
“当天的货做完，灶台和院子也收拾干净，可以早点走。”
“那我要是比别人多干呢？”
“月底看谁干得好，我会多给奖金。”
听到还有奖金，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何春燕没有急着问钱，只盯着孙巧云手里的记录本。
“今天还是让我洗肉吗？”
“先洗肉。”
孙巧云说道：“什么时候速度跟上了，再教你别的。”
何春燕点了点头，换好围裙便去了水池边。她昨天是十二个人里最慢的，今天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
第一块肉还没洗完，旁边的马秀兰已经洗了三块。
何春燕有些着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差点被肉皮里藏着的碎骨划破手指。
田小满恰好从旁边经过。
“慢一点。”
“我再慢，就跟不上了。”
“慢不是让你磨蹭，是先把动作做对。”
田小满拿起一块肉，翻给她看。
“有褶皱的地方单独刮，平整的地方不用来回摸。你把每一块肉都翻五六遍，看着认真，其实是在做没用的活。”
何春燕认真看了一遍，又接过肉重新试。
这一次，她先检查肉皮，再冲洗切口，动作果然快了不少。
“田老板，你咋一眼就看出来我哪里慢？”
“因为我刚开始干的时候，比你还慢。”
何春燕有些不信。
在她眼里，田小满已经有两家店，还有一个百货商店的柜台。每天几百斤肉从这里送出去，怎么也不像干活慢过的人。
“我第一次收拾猪头，光拔毛就用了半天。”田小满笑了笑。
“后来干得多了，才知道力气该用在哪里。”
何春燕听完，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开。
到了中午，她洗完的肉虽然还是比别人少半盆，却没有一块需要返工。
吃饭时，赵玉珍送来一锅面条。
面里卧着鸡蛋，还放了不少青菜。几个新来的帮工都拿出自己带的饭盒，只有何春燕站在旁边没动。
“你的碗呢？”孙巧云问。
“我没带。”
“昨天不是说了管饭吗？”
“我以为用自己的饭盒。”
“没碗还能饿着？”
赵玉珍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搪瓷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何春燕接过去，小声道了谢。
她吃得很快，却把鸡蛋留到了最后。趁别人说话时，她拿出手帕，想把鸡蛋包起来。
赵玉珍看见了。
“咋不吃？”
“我弟弟今年十二，好久都没吃过煮在面里的鸡蛋，我想带回去给他尝尝。”
“鸡蛋带回去都凉了。”赵玉珍又从锅里捞出一个，放进她碗里。
“这个你吃。下班时我再给你煮两个，你带回家。”
何春燕赶紧站起来。
“婶子，一个就够了。”
“坐下吃饭。”
赵玉珍按住她的肩膀。
“年轻姑娘走十几里路来干活，不吃饱哪有力气？”
何春燕低下头，一口一口吃掉了鸡蛋。
田小满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进县城的时候，一顿饭也舍不得多花一分钱。有客人剩下一口馒头，她都想带回去给王桂枝。
那时候若有人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会像何春燕一样，恨不得把所有活都抢着干完。
下午，孙巧云让四个新人帮着处理调料。
桂皮、八角和花椒要分开挑选，受潮发黑的不能用。其他人嫌这活细碎，何春燕却蹲在小凳子上，一粒一粒挑得认真。
她收拾完自己那份，又看见灶边的柴不够了，便主动去院角搬柴。
田小满叫住她。
“那不是你的活。”
“我手里已经没事了。”
“没事可以问巧云，不能看见什么就随便干。”
何春燕有些不明白。
“多干点也不行吗？”
“想多干没错，可你不知道哪些柴是干的，哪些要留到明天。要是全堆到灶边，晚上遇到火星怎么办？”
何春燕赶紧把柴放下。
“我以后先问。”
“还有，锅里的东西不能碰。”
田小满指着靠墙的四口锅。
“调料什么时候放，火候什么时候改，都有人负责。你就算看见锅开了，也不能自己加水，更不能自己放东西。”
“我记住了。”
何春燕答应得很快。
临近傍晚，她终于洗完了最后一盆肉。
孙巧云检查以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
“今天只比别人少四分之一盆，比昨天快多了。”
何春燕眼睛一亮。
“明天我肯定还能再快一点。”
“先把今天的活做好，别总想着明天。”
孙巧云嘴上没有夸她，转身却对田小满点了点头。
四个新人离开以前，田小满给每人发了当天的工钱。
何春燕拿到两块钱，来回数了三遍。
她没有马上装进口袋，而是拿出一块钱递给田小满。
“田老板，我想先买一双胶鞋。你能不能帮我从县城买？剩下的钱从以后工钱里扣。”
“一双鞋用不了这么多。”
“我还想买个饭盒。”
田小满把钱推了回去。
“今天先拿回家。鞋和饭盒我让巧云明天带你去买，到时候花多少算多少。”
何春燕小心地收好钱。
临走时，赵玉珍果然用纸包了两个鸡蛋。她又把中午剩下的三个馒头一并装进去，让何春燕路上饿了再吃。
何春燕抱着布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田老板，我七天以后真能留下吗？”
“现在才第一天。”
“我就是想知道，还有没有希望。”
田小满看着她冻裂的手背。“只要不怕累，肯学规矩，就有希望。”
何春燕用力点了点头，这才沿着街道往城外走。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到。
第三天，她洗肉的速度已经能跟上其他人。第五天，孙巧云只需要检查她的第一盆肉，后面的便不用再盯着。
到了第七天，四个试工的人里有三个留了下来。
何春燕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田小满当众把一条新围裙交给她。“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正式帮工。”
何春燕接过围裙，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以后什么都能学吗？”
“该教你的，自然会教。”
田小满提醒道：“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你现在先把洗肉和挑料做好，灶台上的活不能碰。”
何春燕连声答应。
院子里正忙着出当天最后一批货，没人注意到房东站在门外看了许久。
他先数了数院里的工人，又看了看进进出出的三轮车，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四口不停冒着热气的大锅上。
第二天一早，他便拿着租房契约找到了田小满。
这间院子的租金，该重新谈了。
她从何家村走了十几里路，裤脚上沾着露水，布鞋也湿透了。进门时，孙巧云才刚把后门打开。
“你咋来这么早？”
何春燕搓了搓冻红的手。“我怕第一天干活迟到，三点多就起来了。”
“走过来的？”
“我家没有自行车。”
孙巧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上工还差半个多小时。
她让何春燕先去灶边烤火，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旧胶鞋。
“这是张嫂放在这里的，你们俩脚差不多大。先换上，湿着脚干一天活，明天就得生病。”
何春燕连连摆手。
“我穿一会儿，鞋里面也要湿。”
“让你穿就穿。等月底挣了工钱，你再给自己买一双。”
何春燕这才接过鞋。没过多久，其他三个新招来的帮工也陆续到了。
田小满把四个人叫到一起，重新说了一遍规矩。
试工七天，每天两块钱，管两顿饭。七天后留下的人，工钱照旧，每个月还能休息两天。
“谁家里临时有事，可以提前说。”
田小满看着她们。
“但不能今天来，明天不来。现在三个地方都等着咱们送货，一人少干半天，别人的活就得多一份。”
一个叫马秀兰的女人问道：“要是活干得快，能不能早点走？”
“当天的货做完，灶台和院子也收拾干净，可以早点走。”
“那我要是比别人多干呢？”
“月底看谁干得好，我会多给奖金。”
听到还有奖金，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何春燕没有急着问钱，只盯着孙巧云手里的记录本。
“今天还是让我洗肉吗？”
“先洗肉。”
孙巧云说道：“什么时候速度跟上了，再教你别的。”
何春燕点了点头，换好围裙便去了水池边。她昨天是十二个人里最慢的，今天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
第一块肉还没洗完，旁边的马秀兰已经洗了三块。
何春燕有些着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差点被肉皮里藏着的碎骨划破手指。
田小满恰好从旁边经过。
“慢一点。”
“我再慢，就跟不上了。”
“慢不是让你磨蹭，是先把动作做对。”
田小满拿起一块肉，翻给她看。
“有褶皱的地方单独刮，平整的地方不用来回摸。你把每一块肉都翻五六遍，看着认真，其实是在做没用的活。”
何春燕认真看了一遍，又接过肉重新试。
这一次，她先检查肉皮，再冲洗切口，动作果然快了不少。
“田老板，你咋一眼就看出来我哪里慢？”
“因为我刚开始干的时候，比你还慢。”
何春燕有些不信。
在她眼里，田小满已经有两家店，还有一个百货商店的柜台。每天几百斤肉从这里送出去，怎么也不像干活慢过的人。
“我第一次收拾猪头，光拔毛就用了半天。”田小满笑了笑。
“后来干得多了，才知道力气该用在哪里。”
何春燕听完，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开。
到了中午，她洗完的肉虽然还是比别人少半盆，却没有一块需要返工。
吃饭时，赵玉珍送来一锅面条。
面里卧着鸡蛋，还放了不少青菜。几个新来的帮工都拿出自己带的饭盒，只有何春燕站在旁边没动。
“你的碗呢？”孙巧云问。
“我没带。”
“昨天不是说了管饭吗？”
“我以为用自己的饭盒。”
“没碗还能饿着？”
赵玉珍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搪瓷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何春燕接过去，小声道了谢。
她吃得很快，却把鸡蛋留到了最后。趁别人说话时，她拿出手帕，想把鸡蛋包起来。
赵玉珍看见了。
“咋不吃？”
“我弟弟今年十二，好久都没吃过煮在面里的鸡蛋，我想带回去给他尝尝。”
“鸡蛋带回去都凉了。”赵玉珍又从锅里捞出一个，放进她碗里。
“这个你吃。下班时我再给你煮两个，你带回家。”
何春燕赶紧站起来。
“婶子，一个就够了。”
“坐下吃饭。”
赵玉珍按住她的肩膀。
“年轻姑娘走十几里路来干活，不吃饱哪有力气？”
何春燕低下头，一口一口吃掉了鸡蛋。
田小满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进县城的时候，一顿饭也舍不得多花一分钱。有客人剩下一口馒头，她都想带回去给王桂枝。
那时候若有人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会像何春燕一样，恨不得把所有活都抢着干完。
下午，孙巧云让四个新人帮着处理调料。
桂皮、八角和花椒要分开挑选，受潮发黑的不能用。其他人嫌这活细碎，何春燕却蹲在小凳子上，一粒一粒挑得认真。
她收拾完自己那份，又看见灶边的柴不够了，便主动去院角搬柴。
田小满叫住她。
“那不是你的活。”
“我手里已经没事了。”
“没事可以问巧云，不能看见什么就随便干。”
何春燕有些不明白。
“多干点也不行吗？”
“想多干没错，可你不知道哪些柴是干的，哪些要留到明天。要是全堆到灶边，晚上遇到火星怎么办？”
何春燕赶紧把柴放下。
“我以后先问。”
“还有，锅里的东西不能碰。”
田小满指着靠墙的四口锅。
“调料什么时候放，火候什么时候改，都有人负责。你就算看见锅开了，也不能自己加水，更不能自己放东西。”
“我记住了。”
何春燕答应得很快。
临近傍晚，她终于洗完了最后一盆肉。
孙巧云检查以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
“今天只比别人少四分之一盆，比昨天快多了。”
何春燕眼睛一亮。
“明天我肯定还能再快一点。”
“先把今天的活做好，别总想着明天。”
孙巧云嘴上没有夸她，转身却对田小满点了点头。
四个新人离开以前，田小满给每人发了当天的工钱。
何春燕拿到两块钱，来回数了三遍。
她没有马上装进口袋，而是拿出一块钱递给田小满。
“田老板，我想先买一双胶鞋。你能不能帮我从县城买？剩下的钱从以后工钱里扣。”
“一双鞋用不了这么多。”
“我还想买个饭盒。”
田小满把钱推了回去。
“今天先拿回家。鞋和饭盒我让巧云明天带你去买，到时候花多少算多少。”
何春燕小心地收好钱。
临走时，赵玉珍果然用纸包了两个鸡蛋。她又把中午剩下的三个馒头一并装进去，让何春燕路上饿了再吃。
何春燕抱着布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田老板，我七天以后真能留下吗？”
“现在才第一天。”
“我就是想知道，还有没有希望。”
田小满看着她冻裂的手背。“只要不怕累，肯学规矩，就有希望。”
何春燕用力点了点头，这才沿着街道往城外走。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到。
第三天，她洗肉的速度已经能跟上其他人。第五天，孙巧云只需要检查她的第一盆肉，后面的便不用再盯着。
到了第七天，四个试工的人里有三个留了下来。
何春燕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田小满当众把一条新围裙交给她。“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正式帮工。”
何春燕接过围裙，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以后什么都能学吗？”
“该教你的，自然会教。”
田小满提醒道：“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你现在先把洗肉和挑料做好，灶台上的活不能碰。”
何春燕连声答应。
院子里正忙着出当天最后一批货，没人注意到房东站在门外看了许久。
他先数了数院里的工人，又看了看进进出出的三轮车，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四口不停冒着热气的大锅上。
第二天一早，他便拿着租房契约找到了田小满。
这间院子的租金，该重新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