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公主府

  南絮越看越气,最后把密信揉成团砸在季观澜胸口上。

  “栽赃!分明就是栽赃!我母妃战功赫赫,镇守边关十年,北狄人恨她恨得牙痒,怎么可能跟她勾结?这信上写的全是模棱两可的鬼话,什么边关密函、往来书信……证据呢?就凭这几个字,也配往我母妃身上泼脏水!?”

  季观澜把那团纸从地上捡起来。

  “臣也不信。”

  “可北狄求亲,指名要你。三座城池做聘礼,出手大方得反常。臣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边关那边……确实有几笔说不清的军粮调拨,经手的人,是你母妃旧部。”

  南絮噎了一下,胸口起伏着,眼眶泛红。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我母妃在边关十年,手下几十万兵马,几笔军粮调拨算什么?就不能是有人借她的名义做事?”

  “所以臣说,臣也不信。”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南絮被他这种平静的样子刺得心里发堵,她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逼视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这封信呈给父皇?”

  季观澜沉默了一息,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臣是奉皇命彻查此事。查到了什么,就得报什么。”

  “臣是皇上的臣子。”

  啪。

  一声脆响,南絮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滚。”

  季观澜慢慢把脸转回来,脸颊上浮起浅浅的指痕。

  “此事臣会继续核实。皇上与皇后情深义重,臣相信,陛下定不会……”

  “你什么都不知道!”南絮打断他,眼眶红透了,声音冷下来,“帝王多无情。别说是母后了,如果是我,他照杀。”

  殿里静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

  季观澜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个他伺候了多年的帝王,会在朝堂上为皇后的一句话摔折子,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边关的来信沉默半晌。

  可那个帝王同时也是个皇帝,是梧国的君。

  若皇后真的与北狄有勾连,边关十万兵马和北狄铁骑里应外合,梧国半壁江山旦夕可危。

  他不敢赌。

  他也不能赌。

  可他看着南絮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咬紧嘴唇强撑着不肯掉泪的模样,心口疼的让他呼吸不过来。

  皇后去了战场,十年不归。

  北狄和亲,指明要昭阳公主。

  而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查到了皇后旧部与北狄的往来线索。

  这一切……太巧了。

  巧得像一只手在背后,一步一步,把皇后、把公主、把他,全推到了同一个棋盘上。

  季观澜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公主放心。”

  “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真相查清楚。”

  “若皇后清白,臣绝不让任何人泼她脏水。”

  南絮没再看他,转过身肩膀微微发抖。

  “滚出去。”

  季观澜站在原地又停了两息,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夜色漫进来。

  南絮站在空荡荡的殿里,咬着唇,把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硬生生逼了回去。

  天光从鱼肚白一寸一寸亮起来,廊下的灯笼灭了,院子里开始有洒扫的丫鬟走动,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传进屋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南絮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父皇抱着她坐在御书房的地毯上,她揪着父皇的龙袍带子玩,母妃站在旁边磨墨,一边磨一边笑父皇的字写得像鸡爬。

  父皇被她气笑了,扔了笔要去抓她,母妃轻巧巧一躲,裙摆带起的香风拂了她一脸。

  那会儿母妃会笑,笑得爽朗,不像后来那样坐在凤仪宫窗边,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后来那些秀女就进宫了。

  父皇开始隔三差五去别的宫里用晚膳,母妃一个人在凤仪宫对着满桌的菜,筷子动了两下就搁下了。

  南絮那时候还小,不懂,趴在母妃膝头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母妃摸着她的头发说,絮儿,你父皇是皇帝。

  她不懂。皇帝怎么了?皇帝不也是她父皇吗?

  再后来母妃就走了,她追不上只能跪在地上看着那匹马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父皇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天都黑了,才转身回了养心殿。

  第二天照常早朝,照常批折子,照常纳妃。

  从那以后,母妃再也没有回来过。

  兰儿端着铜盆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南絮坐在窗前的矮榻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踩在脚踏上,窗户半开着,晨风一阵一阵往里灌。

  她惊得手里的盆差点摔了,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扯了件外袍把南絮裹住,又去摸她的手。

  “公主!您这是坐了一宿?手怎么凉成这样?”

  兰儿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搓了搓,抬头一看,心口咯噔一下。

  南絮眼眶红着,眼下一片青黑。

  “公主,您别吓奴婢,出什么事了?”

  南絮吸了口气,喉咙涩得发疼:“季观澜说……母妃勾结北狄。”

  兰儿搓着她的手猛地停了。

  “什么?”

  南絮眼睫颤了颤,把昨夜的事一句一句说了,兰儿听完愣了好半天,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憋出一句。

  “怎么可能啊……”

  “先皇后娘娘是什么人?当年西境叛乱,娘娘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亲自上的城楼擂鼓,擂得三军将士热血上头,一战破敌。

  北狄人恨她恨得拿她画像射箭,她跟北狄勾结?她勾结谁也不可能勾结北狄啊!”

  南絮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眶又热了,别过脸去。

  “我知道。”

  “可季观澜说,线索引到母妃旧部。有人借母妃的名义调军粮,有人在边关跟北狄暗通款曲,一笔一笔全记在母妃的人头上。”

  “他是奉旨查案,查到什么就得报什么。”

  兰儿急得站起来:“那怎么办?太傅大人会不会把那封信呈给陛下?”

  “他说他会继续核实。”

  “核实什么呀!”兰儿急得跺脚,“陛下那个人您还不清楚吗?他疼娘娘是真疼,可他也是皇帝!万一呢?万一他疑心一起,娘娘远在边关,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南絮没说话。

  兰儿这话,跟她昨晚扇季观澜那一巴掌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帝王多无情。

  至于季观澜……她没法怪他,可她也没法不怕。

  “兰儿。”她忽然开口,“我要去边关。”

  兰儿愣了一息。

  “去……去边关?”

  “我不能坐在这儿等。等季观澜查出一个结果,等父皇下一道旨,等母妃在边关被人泼了一身脏水连还嘴都不能。我得去,当面问母妃,当面把这件事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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