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观澜垂着眼,应了声“是”。

  出了养心殿,他走在汉白玉甬道上,日头正好,照得满宫琉璃瓦一片金光,他却只觉得那点光晃得人心里闷。

  姓沈的举子。

  单独留的。

  模样顶好。

  *

  “公主,公主醒醒,太傅大人来了!”

  南絮在被窝里拱了拱,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句:“谁?”

  “太傅大人!季太傅!已经在花厅等着了,说是陛下让他来看望公主的。”

  南絮的脑子还糊着,闻言愣了两息,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头发散了一枕,脸颊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痕,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他来干什么?”

  “说是奉旨探视……”

  “让他进来。”

  兰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公主?您还没梳妆呢!”

  南絮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什么样他没见过?让他进来。”

  兰儿想了想,觉得也是。

  公主当年在太傅府上住过,早上睡眼惺忪的样子太傅大人怕是见了不下百回,确实没什么好避讳的。

  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顺手把守在廊下的丫鬟都带到了院外,自己也退到了廊子拐角处。

  季观澜得了准许,抬步进了内室。

  晨光从半开的窗棂间透进来,落在满地铺着的绒毯上。

  屋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帐帘是薄薄一层鲛绡,朦朦胧胧映出里头一道侧卧的窈窕身影。

  南絮枕着手臂歪在床上,头发散在枕上,一缕乌发垂到榻边,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锁骨。

  隔着那层鲛绡,她朦胧得像画中人。

  季观澜在帐前站定,垂着眼行礼。

  “臣季观澜,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公主。公主府中若有所需,尽管吩咐臣转呈陛下。”

  过了片刻,南絮打了个哈欠,伸出一条手臂来,葱白的手指从鲛绡帘子底下探出来,冲他招了招。

  “上来,陪我睡会儿,好困。”

  “公主,臣奉旨探视,不便……”

  “那就让兰儿喊个学子来陪我。”

  帐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故意的娇蛮。

  “反正外头都说我公主府养了一院子的面首,多叫一个少叫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季观澜的呼吸顿了一息,他垂下眼,声音沉了几分:

  “公主不必为了气臣便这样。”

  “当年说好的,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南絮在帐子里翻了个身,撑着脑袋往外看。

  “行。”

  她撑起身子,坐在床沿,散着头发朝外头扬声喊了一句。

  “兰……”

  季观澜的步子比她的话快。

  他快步上前,一手穿过鲛绡帘,精准地覆在她唇上,把她剩下的那半声喊堵了回去。

  掌心贴着唇瓣,热的,软的,带着她刚睡醒的体温。

  南絮眨了眨眼,仰头看他。

  他居高临下地俯着身,眉头蹙着,唇线抿得死紧,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翻出几分她熟悉的暗涌来。

  两人就这么僵着。

  过了好几息,南絮弯了弯眼睛,抬起手把他的掌心从自己嘴上扒下来,却也没松开,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指,往床里头让了让。

  她拍了拍身侧的褥子。

  “父皇让你来看我缺什么。我缺个暖床的,你替不替?”

  季观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抬手解了腰间的玉带,脱了外袍搭在床尾的架子上,然后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南絮顺势往他怀里一滚,额头抵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整个人像只找到窝的猫,软绵绵地蜷成一团。

  季观澜浑身僵着。

  他一手搁在身侧,一手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哪儿。

  南絮在他肩头蹭了蹭,闷声说了一句。

  “你好硬。”

  “……公主。”

  “我说你的胳膊,硌人。”她嘟囔着,拽过他悬着的那只手,往自己腰上一搁,“放这儿。”

  季观澜的掌心贴着她腰侧薄薄的寝衣,那点体温隔着衣料渗过来,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南絮窝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呼吸就慢慢匀了。

  她本来就困,方才强撑着演了一出戏,这会儿沾了他的体温,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兰儿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没听见动静,两个时辰还是没动静,到第三个时辰,她干脆把院门一关,把洒扫的丫鬟全撵去了后罩房。

  屋里静得只剩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南絮缩在季观澜怀里,一条腿搭在他腰上,睡得脸颊泛粉,唇角还微微翘着。

  季观澜一只手搁在她后腰,另一只手被她枕在脑袋底下,麻了也没抽回来。

  他本该浅眠。

  在太傅府那几年,他睡觉连根针落地都能醒,窗外过只猫他都要睁眼。

  可这会儿他怀里窝着个软乎乎热腾腾的人,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他竟然一觉睡到了日影西斜。

  怀里的人动了动,发丝蹭过他下颌,痒酥酥的。

  季观澜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暮色从半开的窗子外头漫进来,染得帐中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南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身子枕在他肩窝里,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

  像三年前每一个他从朝堂回来、推门看见她窝在他榻上时的模样。

  季观澜怔怔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梦。

  又是这个梦。

  三年了,他做过不知多少次这样的梦。

  梦里她回来了,窝在他怀里笑,拿指尖戳他的下巴,软绵绵地叫他季观澜。

  每次醒来枕边都是凉的,窗外的天还没亮,他就那么躺着,等那点心口发闷的劲儿过去。

  他望着她,缓缓低下头,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做这个梦时那样,在她嘴角轻轻落了一个吻。

  “絮絮,”他嗓音哑得厉害,“我又梦到你了。”

  南絮看着他微微失焦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还没褪干净的恍惚,看着他小心翼翼吻她嘴角时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

  心口酸得她鼻尖发胀。

  这个傻子。

  三年,他到底梦了她多少回。

  南絮伸手捧住他的脸,仰头凑上去,嘴唇贴着他的唇角轻轻蹭了蹭。

  手从他衣襟里探进去,指尖划过他胸膛上薄薄的一层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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