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斜对面的槐树底下,日头毒得很,树荫也挡不住那股子燥热。

  南絮端着一碗粗茶喝着,目光落在对面那扇朱漆大门上头。

  兵丁进进出出,抬箱笼的抬箱笼,搬字画的搬字画,里头还夹杂着女眷低低的哭声。

  摊主拎着铜壶过来添水,嘴里啧了一声。

  “又一家。”

  南絮:“老板,这家是犯了什么事儿?”

  “谁知道呢。”

  摊主压低了声道:“这两年抄家跟割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说起来那周大人上任才几天?折子还没捂热乎呢人就没了。”

  他摇摇头,又补了一句:

  “咱们这位陛下,从前不这样,自打皇后没了,性子就一天比一天阴晴不定。外头都说……是暴君。”

  南絮捏着碗沿的指尖顿住了。

  暴君?

  五年前那场火,是她跟系统联手做的局。

  皇后身份摆在那儿,不假死脱不了身。

  她记得那夜的火烧得很大,她躲在密道里,听见外头封聿衡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而现在她坐在茶摊上,对面是他抄的家,耳朵里是摊主嘴里那句暴君。

  她皱了皱眉。

  封聿衡那个人,她比谁都清楚。

  他从前在太师府外头等她下学,手里拎着她爱吃的糖炒栗子,栗子凉了他就用掌心捂着。

  她磨蹭半个时辰出来,他掌心都烫红了也没松手。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暴君?

  可她现在连宫门都摸不进去。

  南絮叹了口气,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走,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踏着青石板奔过来,马背上是个穿飞鱼服的侍卫,手里拿着一卷明黄。

  周府门口的兵丁齐齐跪了一地。

  “周云昌,斩立决。”

  连理由都没说,就斩立决。

  南絮看着那道明黄卷轴被人恭恭敬敬捧进周府大门,脑子里嗡嗡的。

  封聿衡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抄一个文官的家?

  南絮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离去。

  日头晒得人眼前发花,对面周府门口还在搬东西,女眷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收回目光,转身拐进巷子。

  太师府回不得。

  封聿衡那性子,若真是暴君,太师府但凡沾上她半点痕迹,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当年从密道出来,是太师亲自安排的人接应,老人家喘着粗气拉住她的手说:

  絮儿,走得越远越好,别回来了。

  她当时满口答应,如今灰溜溜地回来,没脸见老头子不说,更不能把祸水往他跟前引。

  南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

  走一步算一步吧。

  画师小作坊藏在甜水巷最里头,门脸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过,檐下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头用墨写着李记画像。

  南絮推门进去,里头一股子松烟墨的味儿,混着纸张潮气。

  李婆婆正坐在柜台后头剥花生,抬头看她一眼。

  “回来啦?今儿外头热闹不?”

  “热闹。”

  南絮把袖口卷了卷,走到角落那张小案前坐下。

  “周府抄了,好多人来看。”

  李婆婆啧了一声。

  “作孽哟。”

  “行了,别杵着了,下午王举人家的小姐约了画像,你跟着张画师去,背画架子,磨墨。”

  南絮应了一声,低头去整理案上的毛笔。

  作坊里一共三个画师,张画师、刘画师,还有一个姓孙的老头,平时不怎么接活儿,只管窝在里间画自己的山水。

  南絮来三天,干的全是打杂的活儿,背架子、磨墨、铺纸、收笔,偶尔张画师画累了让她补两笔背景里的石头花草,她都得故意画歪几根线条,免得露馅。

  她正拿抹布擦笔洗,门帘一掀,张彦青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她回来了便道:

  “下午王举人家,你跟我去,记得带那盒新调的赭石。”

  “知道了张师傅。”

  张彦青把油纸包往她跟前一递。

  “路上买的枣泥糕,你吃。”

  南絮愣了一下,接过来道了声谢。

  张彦青摆摆手,自顾自坐到窗边去调颜料了。

  作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蘸水的声响。

  南絮咬了一口枣泥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太师府后院那棵枣树下,封聿衡也给她带过枣泥糕,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他说:“快吃,我一路跑来的。”

  她当时咬了一口,嫌太甜,皱着眉往他嘴里塞。

  他笑着吃了,嘴角沾着碎屑也不擦,就那样看着她。

  南絮把剩下的半块枣泥糕搁回油纸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想什么呢。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得先活下去,摸清宫里的情况,再想怎么接近他。

  当日头偏西的时候,南絮背着画架子跟着张画师出了门。

  王举人的宅子在甜水巷另一头,两进的院子。

  王小姐坐在凉亭里,手里捏着一把团扇,见了张彦青便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张师傅来了。”

  张彦青还了半礼,让南絮把画架子支起来,纸铺好,墨磨上。

  南絮蹲在画架旁磨墨,看起来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小学徒。

  王小姐坐下来,团扇半遮着脸,声音轻轻细细的。

  “张师傅,我听说今日周府被抄了,是真的么?”

  张彦青手上调着颜色,随口应道:“是有这么回事。”

  王小姐叹了口气:“周大人是今年新中的进士,文章写得极好,我父亲还夸过的,说前途不可限量。怎么刚上任就……”

  “朝堂上的事,咱们平头百姓哪里说得清。”

  王小姐便不吭声了,只是拿团扇轻轻扇着风。

  南絮低着头磨墨,耳朵却竖着。

  封聿衡。

  你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张彦青落笔很快,不过半个时辰,一幅仕女图便成了型。

  他搁下笔退后半步看了看,自觉还算满意,便朝王小姐问道:

  “小姐请看,可还合眼缘?”

  王小姐捏着团扇走过来,目光落在画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咬了咬下唇,扇子又往上遮了遮,只露出一双眼睛,里头写着明晃晃的犹疑。

  张彦青瞧出不对,赶紧道:“小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都能改。”

  王小姐欲言又止,扇子摇了又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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