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知道了那份“工作”的内容。

  第一次是顾祝同让他去“接”一个人。

  顾祝同给了他一个地址、一张照片、一个时间段。

  照片上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顾祝同说。

  “把他带到我这儿来,不要伤他,不要让他出声。”

  刘包去了。

  他在那个男孩放学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

  用一块浸了乙醚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

  把他装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里。

  男孩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顾祝同的手术室外面了。

  刘包站在走廊里,听到手术室里面传来男孩的哭喊声。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指攥成了拳头。

  他想冲进去。他想把那个男孩抱出来。

  他想把顾祝同按在墙上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念念的脸。

  浮现出她躺在病床上叫“爸爸”的样子。

  他松开了拳头。

  然后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绑过女孩、男孩、年轻女人、中年男人。

  他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但每一次顾祝同都会在他犹豫的时候说同一句话。

  “这是你欠我的。”

  那句话像一根绳子,勒在他的脖子上,一年比一年紧。

  紧到他再也喘不过气来。

  他渐渐不再挣扎了。

  他开始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他开始告诉自己,那些被绑来的人跟他没有关系。

  他开始告诉自己的手下。

  下手要狠,不要给对方呼叫的机会。他变了。

  但那个在土墙房子里长大的男孩没有完全消失。

  他一直在刘包的心里,在最深的地方,被压着、被踩着、被堵着嘴。

  他会在刘包深夜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冒出来。

  会在刘包看到女儿的笑脸的时候冒出来。

  会在刘包每一次走进那间地下手术室的时候冒出来。

  那个男孩一直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你爸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刘包终于闭上了双眼。

  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然后滴落在甲板上。

  那两滴泪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血了。

  他最后脑海里闪过的画面,是出国前的那天清晨。

  他背着背包站在家门口,父母站在门框下面看着他。

  父亲的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的眼睛红红的。

  他笑着抬起右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放心吧爸妈!你们儿子一辈子不会做坏事的!堂堂正正做人!”

  他看到了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站在长途汽车站的车门旁边,背包带子勒着肩膀。

  口袋里装着借来的三百块钱,眼睛亮亮的。

  嘴角翘翘的,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劲儿。

  爸妈,对不起。

  他无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的心跳停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那该多好啊。

  可惜没有。

  顾祝同看着刘包闭上眼睛。

  他看到那颗脑袋垂下去的时候,嘴角先是紧紧地抿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他的整张嘴都咧开了,露出了两排牙齿。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亮。

  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背后长出了一双翅膀。

  他低头看了看刘包那只已经松开的手。

  那只手的手心里有一小片碎玻璃,玻璃上还残留着一滴幽蓝色的液体。

  液体正在空气中缓慢地蒸发,形成一缕极细,几乎看不见的蓝色丝线。

  那根丝线朝着徐夏的方向飘了过去。

  “好了,刘包,”

  顾祝同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颤抖。

  那种颤抖里全是狂喜。

  “我们两清了。”

  然后他看向徐夏。

  他的身体站直了,后背离开了栏杆,两只脚稳稳地踩在甲板上。

  他的脸上是一种完全放松的表情。

  那种表情和几分钟之前他被逼到栏杆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面具的下方扫到上方。

  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属于他的战利品。

  “是不是感觉头晕目眩?”

  他的声音变得轻快而平稳,每个字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他看着徐夏站在原地。

  看着那张银色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他的笑意更深了。

  “这可是最强的氰化物。氰化氢的衍生物,经过我实验室的二次提纯,纯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只要零点零一毫克进入血液循环,就能在三十秒内让细胞色素氧化酶彻底失活。”

  “你的每一个细胞都会在一分钟之内停止呼吸,你的心脏会停跳,你的大脑会在缺氧三分钟后陷入不可逆的昏迷。”

  “然后你的整个身体会开始抽搐——从面部肌肉开始,然后是颈部、肩部、四肢,最后是整个躯干。”

  “那种抽搐会持续将近一分钟,然后你的身体会彻底瘫软下来。你的瞳孔会扩散到最大,你的嘴唇会变成樱桃红色……”

  “那是氰化物中毒最典型的尸检特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徐夏的脸,盯着那张面具后面那双眼睛。

  等着那双眼睛出现慌乱,等着那个身体开始摇晃。

  等着那个人倒下去。

  “你看,”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开始注入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得意。

  “你有非凡的力量,那又如何?你能从镜子里走出来,那又如何?”

  “你能打,你能杀,你能在一分钟之内解决掉四个宗师,那又如何?”

  “最后你还是死在我的手里。最后赢的人还是我。我花了四十年时间建起的一切,你以为你一场直播就能毁掉?”

  “你以为你杀几个人就能把我逼到绝路上?你太天真了。”

  “我顾祝同这辈子,从来都是把别人逼到绝路上的人。从来没有例外。”

  他的笑意更大了一些,大到他的眼角挤出了细纹。

  大到他的声音开始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不太稳定。

  “这步棋,很危险。但我还是赢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那块豪华腕表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他低下头,盯着表盘,嘴唇开始翕动。

  “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倒计时。

  甲板上的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那个毒已经进入徐夏的血液循环了。

  刘包捏碎试管的那一刻,那些液体蒸发成气体。

  随着风向飘到了徐夏站立的位置。

  徐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吸入了那些气体。

  他的细胞正在停止呼吸,他的心脏正在走向它的终点。

  “九。”

  他抬起头来,看着徐夏。

  那张面具依然对着他,面具后面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但顾祝同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毒发需要时间,他只需要等。

  “八。”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栏杆,那种敲击的节奏轻快而规律。

  像是在弹一首欢快的曲子。

  “七。”

  “六。”

  “五。”

  他数到五的时候,徐夏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顾祝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脖子伸长了。

  盯着那张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等着它涣散,等着它失去焦距。

  “四。”

  “三。”

  “二。”

  “一。”

  他数完了。

  他的嘴还维持着最后一个数字的闭合姿势。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夏,等着那个身体倒下去。

  等着那场抽搐开始,等着那张面具歪斜、脱落。

  等着那张脸露出来,等着看到那张脸上最后一刻的表情。

  恐惧、痛苦、不甘。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夏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稳稳地站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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