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那些血做了很多事。

  那些血救了好几个身份不一般的人,他用那些血的样本写了一篇发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

  那篇论文让他拿了奖,让他在学术界的地位又往上走了一大截。

  他当时只抽了一次。

  一次性抽干了,因为她太珍贵了。

  因为如果慢慢抽,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方式……

  把那个女孩身上的血全部拿走,一滴不剩。

  “你……你是徐夏?怎么可能……”

  “你不是瘫痪吗……你的双腿……”

  他叫徐紫露为妹妹,那他就是徐夏!

  自己看过他的资料,也知道他脊椎被打断,成为残废的事情。

  他的目光从徐夏的脸移到他的腿上,又从腿上移回脸上。

  徐夏站在那里,双腿稳稳地踩在甲板上。

  脊背挺直,重心平稳,完全看不出任何瘫痪的迹象。

  他的膝盖微弯,他的踝关节在轻微地调整重心。

  他站得比自己还要稳。

  这太不科学了。

  科学?呵呵,一个可以无视物理规律,能够从镜子中走出来的人。

  你跟我谈科学!?他突然想自嘲起来。

  “你给我说话啊!”

  徐夏的声音突然炸开了。

  那声音从面具下面冲出来,带着一种被撕裂的、几乎要失控的力度。

  像是积压了太多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他的嗓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而破碎。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把我妹妹还回来!把她还回来啊!她还那么小!她那么年轻!”

  “她还有那么多的日子没有过!那么多的东西没有看过!那么多的梦想没有追过!”

  “就是你!你把她的鲜血抽走了!你把她的命抽走了!”

  “你现在竟然想让我放过你?你…… 做……梦!”

  他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的恨意。

  海风把他的吼声吹出去很远。

  吹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然后被浪涛的声音吞没了。

  顾祝同的腿软了。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栏杆,身体勉强靠着栏杆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那种他之前一直在努力掩饰的东西。

  彻底的、纯粹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再是对面具杀手的恐惧。

  而是对“徐夏”这个名字的恐惧,对“徐紫露”这个名字的恐惧。

  对他自己做过的事情的恐惧。

  他知道,这家伙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自己了!

  “刘包!”

  他猛地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急。

  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点了一把火。

  “出手!”

  刘包动了。

  他的身体在顾祝同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就弹了出去。

  他的脚步在甲板上踩出密集而迅捷的鼓点。

  那把匕首在他的手里翻转了一圈。

  从正握变成了反握,刀尖朝下,手臂贴着身体。

  那种持刀的姿势极其阴毒,是从腋下往上斜刺的杀招。

  他的目标很明确——徐夏的咽喉。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每一步都踩在最短的进攻路线上。

  每一次手臂的摆动都在为最后的出刀蓄力。

  这种动作是一个真正杀过人的人在面对死亡威胁时才会做出的反应。

  精准、高效、毫不留情。

  匕首的刀尖快要触到徐夏衣领的时候。

  刘包看到了徐夏的手。

  那只手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快。

  他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五指张开。

  精准地扣住了刘包的手腕。

  那力道在一瞬间收紧,刘包感觉自己的腕骨被一只铁钳夹住了。

  他手腕里的骨头在发出那种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想变招,想抽回手臂。

  想换一种攻击方式——但那只手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徐夏的手腕猛地一旋,力道沿着刘包的腕骨往上传导。

  那种旋转的力量大到刘包的手完全不由自主地跟着翻转。

  匕首的刀尖在空中划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弧线。

  然后徐夏的手猛地往前一送。

  匕首的刀刃没入了刘包自己的胸口。

  很安静的一个声音。

  像是有人在厚纸板上扎了一刀。

  刘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把匕首的刀柄露在外面。

  刀身已经完全没入了他的胸膛。

  位置正好在胸骨下方,刺穿了膈肌,刺入了心脏。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那种感觉很清晰,像是有一扇门正在他的身体内部缓缓关上。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金属格栅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嘴里涌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

  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甲板上。

  但他的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绝望。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

  那只手里攥着一根试管。

  试管里有一管幽蓝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在试管中泛着一层微弱而诡异的光。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被封在了玻璃管里面。

  刘包看着那根试管,嘴角那个弧度变得更明显了一点。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力捏碎了玻璃管壁。

  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指腹和掌心,血立刻涌了出来。

  但那管幽蓝色的液体没有流到甲板上。

  它接触到了空气之后,瞬间蒸发成了一团淡蓝色的雾气。

  那团雾气在极短的时间内膨胀、扩散。

  在刘包的头顶形成了一片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薄雾。

  然后随着海风朝徐夏飘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刘包转过头,艰难地看着身后的顾祝同。

  他的喉咙已经被血堵住了大半,声音沙哑而微弱。

  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顾医生……我欠您的……今天……还了……”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身体往前扑倒,整个人栽在甲板上。

  血从他的胸口和手掌下面涌出来。

  在灰白色金属格栅板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海风把那片血迹的边缘吹出细密的波纹。

  然后很快又被新的血覆盖了。

  刘包闭上眼睛之前,眼前的世界开始碎裂。

  最先碎掉的是甲板上的亮光。

  那些光在他视野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然后碎裂的范围往里蔓延,格栅板的纹路、栏杆的轮廓、顾祝同那张脸。

  所有东西都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剥落、剥落。

  最后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

  然后那片暗红色从边缘往中心开始变得透明。

  透明的地方露出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

  那是一间土墙房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

  屋顶是茅草铺的,下雨的时候会漏水,母亲总是拿几个搪瓷盆摆在漏水的地方。

  夜里能听到水滴敲在盆底上的声音,叮,叮,叮,一声接一声。

  他睡在靠墙的那张小木床上,床腿用砖头垫着。

  因为地面是泥地,一下雨就会踩出坑洼。

  他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本书,封皮已经磨烂了。

  里面的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那是一本从镇上旧书摊上花两毛钱买来的《三国演义》。

  他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面看,看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看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

  看得热血沸腾,然后合上书,躺在黑暗里,盯着漏雨的屋顶。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一辈子待在这里。

  他记得父亲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掌心的茧厚到摸上去像是粗糙的砂纸。

  那是握了二十年锄头留下的痕迹。

  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把他叫到跟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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