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漓烟低下头,。

  那只手很瘦,指节泛白。

  可她竟一时,没有抽回来。

  她把腕间的玉符又递近一寸,将那第二行字,重新念了一遍。

  “神女宗汐瑶,尸骨未见,生死存疑。”

  话音未落。

  榻上那只手,又一次攥紧了。

  这一次不是寒气。

  是他自己在用力。

  “……再说一遍。”

  李玄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再念一遍。”

  柳漓烟抿了抿唇,又念了一次。

  他听完,眼睛还是闭着的,可那双手却攥得更紧了,紧到骨节都在发白。

  他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

  他连她的坟都没有去过,连一炷香都没有烧过,只敢在没人的夜里,摸着那块冰冷的黑玉石,在心里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小汐。

  如今有人告诉他,

  尸骨未见。

  生死存疑。

  这三个旁观的人,各有各的崩塌。

  秦瑶站在门边,第一次听见"汐瑶"这个名字,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口中被证实,指向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自报家门那天,脱口而出的那句“我叫秦瑶,夕瑶的瑶”。

  心口没来由地,狠狠跳了一下。

  洛倾雪立在榻尾,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字。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变数一旦落地,足以掀翻整盘棋。

  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忽然告诉你她可能还活着——那这三年里所有人的委屈、伸张与自我安慰,都成了一场空。

  而最安静的那一个,是柳漓烟。

  她垂着眼,看着床上这个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人。

  她在看他为另一个女人失控。

  三年前他站在她面前,被她说“解除婚契”,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三年来他被她呼来喝去,从未红过眼,也从未失过态。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他全部的性子——温吞、怯懦、逆来顺受。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不是的。

  他不是没有脾气,不是没有软肋,也不是不会痛。

  他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别人。

  留给那个叫小汐的女人。

  他心里从来不是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心口慢慢地、来回地锯。

  锯得她连呼吸都觉得钝痛。

  半个时辰后,李玄再次睁开了眼。

  这一次,洛倾雪第一个发现了不对。

  那双眼睛里,三年来头一回有了活气。

  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

  是一种类似火的东西,从灰烬底下重新翻了出来。

  “师父。”他开口,声音仍虚,“启炉罢。”

  洛倾雪皱眉:“开炉需备药材、需控火候,三日。”

  “三日太久。”

  李玄打断她。

  “现在就烧。”

  “你知不知道神炉之火入体是什么滋味?”

  “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圈。

  “可我等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转向了窗外那座塔的方向。

  那座九劫剑塔,此刻正有一道细细的剑光自缝隙里透出来,像是在等什么。

  他要进去。

  他要去查清楚,那个可能还活着的人,究竟留下了什么。

  他甚至第一次主动把目光,落到了柳漓烟身上。

  “柳圣女。”

  柳漓烟身子一震。

  “那行附注之外,还有没有更细的?”

  李玄一字一句地问。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何处?神女宗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越问越急,急到牵动了心脉,又咳出几丝血沫。

  可他不肯停。

  “我要知道。”

  柳漓烟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好。”

  她抬起手,捏碎了第四枚传音符。

  一道灵讯破空而去。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洛倾雪,忽然泼下了一盆冷水。

  “你想清楚。”

  她声音很沉。

  “毒,是可以清的。”

  “命,救不回来。”

  “离火神炉能把你经脉里的那些丹毒焚尽,但是你枯竭的本源精血却非龙血仙草不可救。”

  她盯着李玄,一字一顿。

  “到头来,你还是要龙血仙草。”

  “而那东西,生在真龙陨落之地。”

  “这天玄大陆有没有龙,都是两说。”

  屋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李玄却笑了。

  这是他三年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我知道。”

  “可我不想连去查的勇气都没有。”

  离火神炉内三昧真火,熊熊燃烧。

  紫霄峰的记名女弟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谁也不敢靠近,只敢踮脚看。

  “那是离火神炉?我没看错罢?”

  “听说上一回开炉,还是师尊为李玄师兄炼制本命剑的时候呢?”

  “这次莫非也是为了李玄师兄?”

  李玄盘膝坐进了炉内。

  炉门合上的那一瞬,一团青色的离火自洛倾雪掌心腾起,稳稳落进炉底。

  起初只是温热。

  像泡进了一池热水里,连他常年冰凉的四肢,都久违地暖了起来。

  李玄甚至放松了一瞬。

  下一秒,那火像是有生命,顺着他的毛孔钻了进去。

  一寸一寸,往经脉深处钻,开始焚他体内的丹毒。

  疼。

  钻心的疼!

  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敲碎,痛入骨髓。

  汗与血一同从毛孔里渗出,黑色的杂质,附在体表。

  他的视线开始发黑。

  隐约间她听到秦瑶在外面撕心裂肺的喊声。

  “师兄!”

  秦瑶跪坐在炉前!

  她又一次要把本命剑气渡进去,替他护住心脉。

  一只手,却先一步制止了她的行为。

  是洛倾雪。

  “够了。”

  洛倾雪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你那道本命剑气已经破损,你想损伤剑道根基,放弃做李玄的剑鞘你就去做,我不拦你!”

  秦瑶红着眼吼回去,"他是师兄,就算……最后没能做他的剑鞘,我也心甘情愿。"

  “他是你师兄,亦是我弟子!。”

  洛倾雪手上加几分力道。

  柳漓烟还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走开。

  她紫霄峰有记名女弟子,说:“圣女身份尊贵,不该在此久候。”

  她只淡淡的回了一个“滚”字。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尊炉子的火光忽明忽暗,听着里面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撕心裂肺的吼叫。

  每一声,都像大石砸落在心口。

  原来那三年里,每日卯时准时出现在她案上的那只温热玉瓶,是用这样的疼换来的。

  旭日东升。

  炉中的火,明灭不定。

  就在洛倾雪要强行开炉的那一瞬间,

  炉内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几乎被火声盖住。

  “她……可能没死。”

  像是在说服自己!

  “还不到时候。”

  “我还不能死。”

  在那座沸腾的炉子里,那一缕几乎要散掉的意识,硬生生把自己从深渊拽了回来。

  此时纯阳剑意,动了。

  那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不是在替谁压制寒气、不是在替谁炼丹,

  而是真真正正,为了他自己,运转起了剑意。

  纯阳剑意,气息绵长剑意不绝。

  它用最后一缕心脉护住心脉。

  然后反手,把那些还赖在经脉深处不肯走的丹毒,又生生逼出了三分。

  离火神炉内的三昧真火,彻底熄灭。

  炉门开的时候,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李玄被人从炉里扶出来,体表全是丹毒杂质,有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站直了身子。

  秦瑶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洛倾雪盯着他看了许久,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终于松了一分。

  柳漓烟站在门口,玉手不断颤抖。

  李玄掌心里那枚黑玉石,忽然亮了。

  不是往日里那种微弱的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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