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王令没有说话,甚至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今日不是他替大哥撑场的时候,王珪自己便站得住。

  王珪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走到陆秉文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再抬头时,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第一次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淡然。

  “伯父,当年退婚,是我亲口答应的。”

  陆秉文眼神微微一动。

  王珪继续道:“那时候我病卧床榻,别说以后能不能入仕,便是自己还能活几年,我都不知道。”

  “我怕耽误贞如……所以我替她做了决定,我也一直以为,那是为她好。”

  陆秉文没有说话。

  王珪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后来我才明白,她愿不愿意陪我熬,愿不愿意嫁,愿不愿意等,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王珪没有资格,因为自己怕拖累她,便替她把后半辈子的路都定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陆秉文原本一直绷着的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王珪说这些话时,语气从头到尾都不重。

  可站在后面的王令却听得格外清楚,因为这不只是说给陆秉文听的,也是大哥第一次真正承认:当年那件事,他做错了。

  不是错在想保护陆贞如,而是错在他太习惯替身边的人做决定。

  替弟弟想未来,替王家担风险,甚至替自己喜欢的人决定,她该过什么样的人生。

  王珪再次拱手。

  “今日我既来了,便不是来续当年那一纸旧婚约,而是来接我的妻子!”

  他转过身,目光从陆家众人、王家迎亲队伍,还有周围那些亲朋宾客脸上一一扫过。

  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豫。

  “王珪今日当着两家长辈、亲朋宾客,立一句话!”

  “贞如她今日从陆家正门出去,往后无论王家富贵还是落魄,无论我王珪仕途通达,还是一介白身……”

  “该我挡的风雨,我来挡!”

  “该我担的荣辱,我来担!”

  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也没有什么一生一世,甚至从头到尾,王珪都没有说一句多好听的情话。

  可陆家门前那些原本还准备看热闹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当着两家满门亲友,把以后这个家里属于一个丈夫的责任,一句一句接到了自己身上。

  陆秉文眼圈渐渐红了,王珪却没有停。

  他重新看向陆秉文,一字一句道:

  “若有一日,是我王珪负她……陆家无需派人来接!”

  “王某自会亲自将她送回这道门!”

  “到那时,是打是骂,是要我王珪给陆家一个什么交代,我都认!”

  最后一句落下,王珪重新拱手,腰背却挺得笔直。

  “绝无二话!”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秉文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

  作为父亲,他当然不可能因为几句话,便真的简单相信。

  可至少这一刻,他终于看见了,眼前这个王珪,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所以只能推开女儿的年轻人了。

  他重新站了起来……而且这一次,他没有再替陆贞如做选择,只是把自己该做的,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陆秉文站在门内,眼睛死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许久,终于侧开身体,只说了一句。

  “记住你今日的话!”

  王珪郑重点头。

  “王珪不敢忘!”

  陆秉文闭了闭眼。

  “进去吧。”

  说完这三个字,他侧过身体时,肩膀像是也跟着松了一点。

  ……

  后面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不多时,陆家长兄背着一身嫁衣的陆贞如从后院出来。

  红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垂落的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王珪原本一直平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那道红色身影真正出现在面前,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才很轻地收了一下。

  王令刚好看见却差点笑出声,还说不紧张!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又慢慢淡了些。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的陆贞如,那时候她还是“陆姐姐”。

  会偷偷从后门进来,会给自己塞糕点,也会坐在大哥床边红着眼睛问他什么时候能好。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今日终于成了大嫂。

  王珪走过去,亲自扶着陆贞如上轿。

  手伸过去时,他动作甚至比平日慢了一瞬。

  隔着大红衣袖,两只手轻轻碰在一起。

  王珪没有说话,陆贞如也没有,可那只原本微微攥紧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直到轿帘落下,王令终于憋不住了,站在后面扯开嗓子就是一声。

  “大嫂!回家了!”

  周围轰的一下全笑了,轿子里面的人明显也顿了一下。

  紧接着,轿帘里面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

  王珪回头瞪了弟弟一眼,自己嘴角却也没有压住。

  很快,锣鼓再次响起,迎亲的队伍缓缓转身。

  一身红衣的王珪重新翻身上马,而他身后,那顶同样大红的喜轿,也终于离开了陆家的正门。

  ……

  王府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从上午开始,宾客便一拨接着一拨。

  钦华和北景书院的院长也都来了,顾文礼也来了,甚至过去与王珪同榜、如今已经有人进入翰林院的几个旧日同年,也全都专门赶来。

  前院从早到晚几乎没安静过。

  过去王珪病重时,这些同年偶尔也有人来探望,只是每一次进门,说话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离开时脸上的神色也大多复杂。

  没人知道下一次再来,这位曾经的会元郎是不是还能坐在窗边与他们说话。

  而今日完全不同。

  他们进门时带的是贺礼,开口说的是恭喜,看见的也不再是一身月白长衫、裹着厚披风的病人, 而是一个一身喜服,站在满堂宾客中敬酒的新郎官。

  一名当年与王珪一起中榜的年轻翰林端着酒盏,看着一身喜服的故人,笑了许久。

  最后只说一句:“王兄,明年殿试以后……等你同朝!”

  他说到“同朝”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重了些,旁边几个旧日同年也都跟着看了过来。

  王珪也笑,端起杯子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一定!”

  很简单的两个字,周围几人却全都笑了起来。

  过去几年,别说“同朝”,他们甚至不敢在王珪面前提殿试两个字。

  可如今,终于可以说了。

  不是安慰,也不是客套……而是真的在等他回来。

  拜堂。

  敬酒。

  满堂宾客。

  过去那个因为长子重病而常年显得安静的王府,今日像是将这些年缺掉的喜气全补了回来。

  王夫人从上午便一直忙个不停,一会儿嫌厨房上菜慢,一会儿又让人再添两盏喜灯。

  嘴上骂着下人手脚不利索,脸上的笑却一整日都没有真正落下去。

  王景谦倒还是那副端着的模样,可只要有人过来夸一句“大公子今日气色真好”,他嘴上说着“哪里,不过勉强养回来些”,那胡子都快压不住往上翘。

  而王令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母亲,看着一身红衣的大哥,再看看新房方向,忽然也跟着笑了。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王家好像一直在出事。

  大哥重病,朝堂被人盯着,退婚,伏击,齐王……一件接一件。

  可今日终于没有人要算计谁,也没有谁要去查什么账册,更没有哪个御史跳出来弹劾。

  就只是一场喜事,从头到尾的喜事。

  中途自然也有人想灌新郎官,结果酒杯才刚递过去,一只比普通人大上一圈的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

  王令咧着嘴。

  “诸位,大哥身体刚好,这酒我替他喝!”

  几名年轻人眼睛顿时亮了。

  “好!王二公子够痛快!”

  有人刚准备继续倒,王令又笑眯眯补了一句。

  “正好中秋文会那晚喝得不算尽兴。”

  “要不咱们今天还是喝茅台?我拿大碗,诸位随意!”

  “……”

  原本举着酒壶的几个人动作一下全停了。

  有人默默放下杯子,有人甚至开始坐回自己的位置。

  开什么玩笑!中秋文会那晚,他们可亲眼见过这家伙一碗一碗往嘴里灌!

  那种烈酒,半盏下去都有人脸红。

  跟他拼?嫌今日回家太早了?

  王珪站在旁边,看着方才还气势汹汹要灌自己的几个同年一眨眼全散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令立刻邀功似的凑过去。

  “大哥,怎么样?”

  王珪看了他一眼。

  “很好,就是以后你成亲时,他们大概也不会放过你。”

  王令脸上的得意瞬间一僵。

  周围几个人反应过来,顿时又笑成一片。

  临近傍晚时,宫里也派人过来。

  皇帝让内侍送了一对玉如意,慈宁宫那边则赏了两匹宫缎和一套头面。

  没有太大阵仗,却已经足够让满堂宾客再多几分感慨。

  直到晚上,客人渐渐散去,前院的喧闹终于一点点低下来,只剩廊下还亮着成排的红灯。

  下人们在收拾残席,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醉醺醺的笑。

  王令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大哥院子方向。

  那里过去常年只有昏黄的一盏灯,今日却是一片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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