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王令醒来时,已经快到巳时了。

  昨日正逢中秋文会,国子监也跟着放了三日假,所以今日不用去上课。

  可王令睁开眼睛以后,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头疼,昨夜喝酒时有多痛快,今日醒来便有多遭罪。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愣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脑袋里面像是塞了十几个顾司业,正一人抱着一卷《礼记》,轮流往他脑门上砸,疼得厉害。

  王令捂着脑袋坐起身,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水,一口气灌了半壶,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顾司业答应我的十五篇课业呢,早上有没有差人送来最新的课业安排?”

  丫鬟愣住了,王令也顾不上她,鞋都没穿好便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王珪披着一件薄袍,正坐在院中晒太阳,旁边的小桌上放着药碗。

  王珪端起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醒了?”

  “大哥!”王令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而王珪显然也已经料到了自己弟弟在急什么,缓缓开口道:

  “你昨夜回来以后,嘴里念了足足一路,进门以后还当着爹的面又念了一遍,顾司业一早已经让人将这月的课业安排送了过来,昨夜答应你的十五篇,一篇不少,全免!”

  王令眼睛瞬间亮了!

  王珪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多了一丝笑意:

  “不仅如此,今日一早,北景书院那边便有人把昨夜文会上的诗词稿送到了府中,如今怕是整个京城都已经传遍了。”

  “方才我听王福说,从天刚亮到现在,来府门外送名帖、求词稿、求诗稿的人,已经有十几拨。”

  “甚至还有翰林院几位老先生,专门让人来问那阕《水调歌头》究竟是不是全篇。”

  而王令却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夸他,听得十分平静。

  毕竟词和诗又不是他自己写的,那是苏轼和李白的本事。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只有自己的休息时间。

  他连忙伸手将旁边小桌上压着的课业单拿了过来。

  虽然顾文礼答应得痛快,可这老头平日加课业的时候也痛快,不亲眼看看,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王令低头从头扫到尾,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少了,真少了!

  经义少了六篇,策论少了四篇,剩下的诗赋、摘抄也全都被划掉了。

  王令嘴已经咧的收不住了,活像个两百斤的傻子。

  “好人啊!顾司业真是个大好人呐!以后谁再说他古板,我王令第一个不答应!”

  不过高兴还没维持多久,王令的目光往簿子下面父亲布置的课业安排扫了扫,忽然愣住了。

  他反复确认了两遍,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父亲平日里雷打不动、每日必查的策论,竟然也少了一篇。

  他又低头数了一遍,随后疑惑地抬起头:“大哥,爹每日晚上额外给我留的策论,怎么也少了一篇?爹这是……病了?还是昨晚也喝多了忘了记?”

  王珪端起药碗,低头轻轻吹了吹:“爹昨夜亲口说的,从今日起,晚间额外给你的策论少一篇。”

  王令愣住了。

  足足两息以后,他脸上的神情竟然慢慢变得有些感动。

  “爹终于想明白了。”

  王珪眼皮一抬:“想明白什么?”

  “终于想明白他这个儿子是亲生的,不是家里专门养来生产策论的牲口!”

  “……”

  王珪刚喝进口中的药差点喷出来,赶紧偏过脑袋,捂着嘴咳了两声。

  可还没等他说话,院门外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既然还有力气在这里胡说八道,看来少得有些多了!”

  王令脸上的感动瞬间没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一点点扭过脑袋,只见今日同样休沐在家的王景谦正背着手站在月门旁,显然方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王景谦面无表情:“明日再加回来?”

  “不!”王令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爹!孩儿方才仔细想了想,忽然觉得您这个安排简直英明至极!

  “少一篇正好!”

  “多一篇孩儿吃不消,少一篇刚好能让孩儿的才华浓缩施展!”

  王景谦额头青筋跳了跳。

  “滚!”

  “好嘞!”王令立刻坐了回去。

  王珪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王景谦懒得再看这个逆子,甩袖便走。

  只不过才走出没多远,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

  确认十五篇课业真的没了,连亲爹都额外给他少了一篇,王令整个上午心情都格外好。

  直到快到午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随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王二公子!王二公子!”

  王令认出此人正是张英身边的人,立刻问道:“怎么了?”

  随从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世子让小的赶紧来找您!铺子……铺子门口已经把街都堵了!”

  王令先是一愣。

  下一刻,两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走!”

  ……

  等王令赶到酒铺时,他才知道伙计说的“堵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堵了!整条街上全是人!

  最前面的,是昨夜参加过北景文会的士子。

  再往后,还有不少翰林府里的下人、勋贵家的管事,甚至几家京城有名的酒楼,都专门派人赶了过来。

  更夸张的是,其中还有不少昨日压根没有去过文会的人。

  “是不是这里?昨夜北景书院中秋文会喝的茅台,就是这家?”

  “对!我家少爷昨夜喝了半壶,回府以后念叨了半夜!听说酒一入喉,就跟吞了团火一样!”

  “《将进酒》喝的是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

  “那给我来两坛!”

  “什么两坛?老夫先来的!”

  酒铺门口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

  他在这铺子里做了这么多年,以前生意最惨的时候,一整日都未必能进来三个客人,他做梦都盼着有人进门。

  现在倒好,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挥着银票,急得冲卖酒的骂。

  “你们到底会不会做生意?!”

  “一百两一坛是吧?老夫出一百五十两!再给老夫一坛!”

  掌柜满脸无奈。

  “客官,真不行!今日只卖三十坛,卖完便没了!”

  “二百两!”

  “不成!”

  “三百两!”

  掌柜额头汗更多了。

  旁边的张英听见“三百两”三个字,眼皮明显跳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往后院库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还有酒,而且还不少。

  一百两一坛,本来已经贵得离谱,现在竟然有人愿意出三百两!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可就在这时,王令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准确来说,他根本不用挤。九尺高的身板往前一走,前面的人感受到后背有东西靠近,下意识便往两边让。

  没一会儿,竟然硬生生让出了一条路。

  等王令站到门口,原本乱糟糟的人群顿时安静不少。

  别人家开酒铺,遇到这种场面还得请几个护院,他们则不用,王令往门口一站,就是最好的护院。

  “一个一个来!”

  “一百两一坛!今日三十坛!”

  “每人最多两坛,卖完为止!”

  有人立刻举起银票。

  “王二公子,我出两百两一坛!”

  “三千两,给我十坛!”

  王令摇头。

  “今日你就是给我五千两,也是只有这个数!”

  那人都懵了。

  “你有银子都不挣?”

  “挣啊。”王令理所当然地点头,“所以才只卖这么多!”

  对方更懵了,这是什么道理?

  王令却懒得解释,前世那些饥饿营销、限量发售、联名抢购,他见得可太多了。

  更何况现在茅台刚刚借着中秋文会打出名声,今日为了多挣几百两,临时说三十坛变六十坛,有人加价便多卖,有权有势便能插队。

  那以后“每日三十坛”这五个字便一文不值,规矩一旦能被银子砸破,所有人都会等着砸。

  反而只有真的说三十坛便三十坛,今日英国公府来是三十坛,明日尚书府来还是三十坛。

  这句话才值钱!

  更何况,少才贵!满大街都能喝到的东西,凭什么卖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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