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安,二十二岁,身形清瘦,话也不多,甚至坐在人群里时一点都不起眼。

  可一站到台上,仿佛整个人都变了。

  “京西鸣泉寺旧称为何?”

  “静山院。”

  “太祖年间,国学第一次改斋制,在定鼎第几年?”

  “十一年。”

  “前朝铜豆与本朝礼豆,器腹最大的差别为何?”

  “前朝腹深,本朝腹浅,沿口外撇。”

  “京城南郊那块残碑,前后三次重修,第二次是何人主持?”

  “前朝工部郎中沈璋。”

  一题,两题,五题,十题……

  几家书院轮番上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在程子安手里撑过去。

  国子监那名出身太常寺官宦之家的监生已经算强,可到了第六问,依旧答错,只能摇头退下。

  上首几名老先生也渐渐开始点头。

  “此子博闻之强……怕是北景藏书楼里的杂书都让他翻过了!”

  陶修远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这便是北景书院真正的底蕴,并非每个人都要能写出惊天文章。

  可总有人在某一道上,真真正正花过十年苦功。

  最后,北景再拿三筹。

  第二场结束以后。

  负责计筹的先生将牌子一挂。

  国子监众人齐齐沉默了。

  北景第一。

  钦华第二。

  华岳第三。

  国子监……依旧倒数第一。

  张英盯着木牌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王令。

  “王兄,十篇……”

  王令猛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

  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英猛地缩了缩脖子。

  王令却还是忍不住重新看向那块计筹牌。

  前两场,顾文礼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上的人都已经是国子监相对最擅长这两项的。

  可没办法,底蕴就是差着一截,连续十年垫底不是完全没有原因。

  王令也没有怪任何人。

  可……他的十篇课业怎么办?

  他低头狠狠啃了一口桂花糕,恶狠狠的看向周围其他书院的学子,仿佛此刻已经有‘不共戴天’之仇!

  ……

  很快,第三场开始!

  前方木台上,一名先生已经亲手换上新的题牌。

  两个大字,楹联!

  王令原本有些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慢慢抬了起来。

  张英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王兄?”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又看了一眼北景那边领先的一排木筹。

  “前两场,你们输了便输了。”

  “这一场……”

  他站起身,九尺高的身板一展开。直接挡住了张英头顶大半烛光。

  “该我了!”

  不过还没等他出列,就在这时北景书院那边忽然走出来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士子。

  此人王令还真有些眼熟,前些日子大哥来问难时,这家伙就站在人群最前面。

  那士子走到台上以后,先朝四周拱了拱手,随后才将目光落到国子监这边。

  “听闻王兄诗才过人,只是不知楹联一道如何?方才书艺、博闻两场都未曾见王兄亲自下场,在下还一直有些遗憾,未能窥得王兄更多才学。如今既到了楹联,不知王兄可愿赐教?”

  王令听到这里,哪里还听不出这家伙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刚才还正愁没人主动送筹上门,顿时咧嘴一笑。

  “你想跟我比?”

  那士子脸上带着笑。

  “前些日子令兄问难北景,三问三胜,我等至今佩服。”

  “今日王兄既领国子监而来,在下也想讨教一二。”

  这话一出口,四周顿时安静不少,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来了!

  王珪问难北景的事情,京城士林几乎无人不知,北景书院年轻一辈心里憋着一口气,也完全正常。

  今日好不容易碰上王令,若说一点想找回场子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奇怪。

  王令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计筹牌,随后直接朝他招了招手。

  “那还等什么?出吧!我现在正缺筹呢!”

  那名北景士子明显早有准备。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长案前,提笔写下九个字。

  等侍者将纸挂起来以后,众人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灯映铜樽清露坠松梢。”

  不少人看完以后微微皱眉。

  乍一看,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意境还算不错。

  灯火映着铜樽。

  清露落在松梢。

  可下一刻。

  坐在上首的一名老翰林突然“咦”了一声。

  “有意思。”

  旁边人问道:“何处有意思?”

  那老翰林抬手点了点。

  “看一、三、五、七、九字。”

  “灯,火旁。”

  “铜,金旁。”

  “清,水旁。”

  “坠,土底。”

  “梢,木旁。”

  “火、金、水、土、木!而且偏偏全落在单数之位!”

  哗!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原来如此!

  这已经不是普通对联了,不但词性、意境要对,还必须将五行偏旁全部嵌进去,顺序和位置都不能乱!

  那名北景士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自信。

  这副上联是他与书院一位教习琢磨了数日才得出来的,本来准备留到最后压轴,今日看到王令以后,他才临时拿了出来。

  诗才厉害又如何?楹联最考急智,这种机关联,更不是单靠背几首好诗便能简单答出的。

  而王令等了前面整整两场,眼看着国子监从倒数第一纹丝不动,早就快憋坏了。

  如今终于轮到自己擅长的东西,反而一下来了精神。

  更何况,前世他好歹也是历史系研究生,古籍、碑帖、楹联之类的东西没少翻,什么拆字联、嵌字联、数字回文、千古绝对更是看过一大堆。

  读研那几年,学院每逢新春征联,他也没少拿头名。

  若是前两场那些大周掌故和书艺,他确实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下面看着。

  可玩这种机关对子?这不正撞他手里了么!

  “炉温铁鼎浊醪埋桂根。”

  王令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名士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四周的议论声也猛地一停。

  他缓缓看过来,此刻王令已经上前了两步,随手还重新拿了一块桂花糕。

  “炉,火。”

  “铁,金。”

  “浊,水。”

  “埋,土。”

  “根,木。”

  “也是一、三、五、七、九。”

  王令咬了一口糕点。

  “灯对炉。”

  “映对温。”

  “铜樽对铁鼎。”

  “清露对浊醪。”

  “坠松梢,对埋桂根。”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台上。

  “应该能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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