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抬起头,神色认真。

  “姑母,侄儿不敢保证现在便能查清背后所有的人,但只要这些药材确实被人换了,账上便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请姑母给侄儿一个机会。”

  “先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慈宁宫已经察觉,让曹公公暗中将几处账册调出来,再替我找几个真正可信、会算账的人。”

  “侄儿一定尽快找出第一处无法解释的问题,然后顺着那处问题,将经手之人和东西的去向一并查出来。”

  王令向前走了一步,郑重拱手。

  “只要侄儿查到证据,姑母再拿人,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便是贵妃亲自来了,也休想将事情全部推给下面的奴才!”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王令虽然长得高大,平日里说话也没个正形,还动不动便惦记吃东西。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那双眼睛却格外认真。

  那里面没有邀功,也没有少年人一时冲动的逞强,他是真的想把事情查清楚。

  最终,片刻以后,她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哀家便给你这个机会!”

  王令心中顿时一喜。

  他正准备继续说话,太后却忽然眯起眼睛,话锋一转。

  “不过在查账以前,哀家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王令微微一愣。

  “姑母请问。”

  太后盯着他,忽然说道:“前日要害你的人,是齐王吧?”

  王令猛地瞪大了眼睛。

  “姑母,您怎么知道?”

  太后冷笑一声,“你当哀家当真老糊涂了?”

  “你娘与慈宁宫多年不曾往来,偏偏前夜连夜递牌子进宫。”

  “你爹那个老顽固,将王家的清名看得比命都重,若不是你遇见了真正的生死危机,他会同意让你娘求到哀家头上?”

  “前夜王家出动了所有护院,又托人惊动了京兆府,找了你大半夜。”

  “第二日你进宫时,头发被火烧卷,额角还有伤,偏偏你娘只肯说你遇见了歹人,不肯说那歹人是谁。”

  “再加上你提及的贵妃昨日那句意外,以及今日执意要查账……”

  太后目光冰冷。

  “除了齐王,还能有谁?”

  王令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太后平日只是性子直爽,说话粗了一些,又格外喜欢看他吃饭。

  要么说他不是读书的料,还替他安排以后娶个会管账的媳妇。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太太能在先帝后宫里平安活到今日,又能让当今皇帝一直敬重,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粗枝大叶的寻常老妇?

  她只是懒得在自己这个晚辈面前用那些心思罢了。

  可一旦真正牵扯到宫中和夺嫡之事,所有蛛丝马迹到了她眼前,几乎一眼便能看透。

  王令的眼珠转了转。

  下一刻,他眼圈忽然红了。

  “姑母,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曹公公愣了一下,太后也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方才还在冷静分析如何查账的人,怎么说哭便要哭了?

  王令用力吸了吸鼻子。

  “那齐王先让刘御史在朝中害我爹,又让韩家算计我大哥。”

  “后来见我识破了他们的阴谋,竟然直接派了二十多个人杀我!”

  “那些人拿着弩箭、铁网和长刀,差一点便让王家绝后!要不是侄儿命大,又稍微懂一点化……懂一点火烧面粉的法子,您昨日见到的便不是人,而是牌位了!”

  曹公公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王家有两位公子,就算王令当真出了事,好像也不能算绝后。

  不过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开口提醒。

  说到这里,王令越想越委屈。

  那日二十多把短弩同时对准自己的场面,他现在回想起来,后背依旧发凉。

  “我与他无冤无仇。”

  “不过是稍微有些诗才,长得比他高些,力气比他大些,又比他得姑母喜欢些。”

  “他定是嫉妒我!”

  曹公公:“……”

  前面几句还好。

  可后面这些,是不是有些过了?

  齐王堂堂皇子,怎么也不至于嫉妒王令长得高、力气大。

  至于诗才……或许真有那么一点可能。

  太后却懒得计较这些。

  她看着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眼圈发红的侄子,又想起王令的太祖、叔祖年轻时候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王家这些年来守着纯臣的规矩,从不肯借她这个太后的势。

  他们求不到自己头上也就算了。

  可如今王家的孩子既然已经进了慈宁宫,叫了她一声姑母,她便绝不可能继续装作看不见!

  太后看向曹公公。

  “内药房不许拿人,也不许封账,所有人照常当值,不得露出半点异样。”

  “你亲自挑选几个真正可信、会查账的人,将内府、内药房和六宫近半年的采买账、入库簿、领用册,全部秘密誊抄一份。”

  “再将宫门近半年的车马牌簿、出入勘合与值守名册一并调来。”

  “原本的账册不许挪动,更不能让外面的人察觉。”

  曹公公立刻躬身。

  “奴才遵旨!”

  太后又看向王令。

  “账册准备好以后,你便开始查,先将账面上的窟窿找出来。”

  “若查到可疑之人,不许擅自拿人,也不许惊动对方。”

  “先将人证、物证和他们在宫外的去向全部查清楚,再来告诉哀家。”

  王令连忙拱手。

  “侄儿明白!”

  太后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整个偏殿里的宫人全部跪了下去。

  “他争储,哀家不管。”

  “他在前朝拉拢谁、排挤谁,那是他的本事。”

  “可他若借六宫用度中饱私囊,连哀家治病的药都敢换,又在宫外豢养死士,杀王家的孩子……”

  太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

  “便得先问问,哀家这个老太婆死了没有!”

  ……

  不过,王令最终还是被太后赶去了弘文馆。

  账册调取和誊抄都需要时间,他留下也无事可做。

  王令虽然不太情愿,却也只能应下。

  当然,他临走以前,还是将御膳房准备的炖羊肉吃了两大碗,又顺手装走了四张肉饼。

  等他一路赶到弘文馆时,早已过了正式授课的时辰。

  顾文礼正抱着书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今日为何迟到?

  王令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顾文礼,自己今日早上帮着太后查出了一场宫中贪墨案,接下来还要亲自查六宫的账,所以才耽误了读书。

  王令只能摸了摸鼻子道:“学生……今日在慈宁宫贪吃了些。”

  顾文礼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肉饼。

  “一共几张?”

  王令不明所以。

  “四张。”

  顾文礼缓缓点头。

  “昨日所讲的《礼记》,课后多抄四遍!”

  王令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老师,学生若只带一张……”

  “那便再加一遍!”

  王令立刻闭上了嘴。

  顾文礼抱着书转身走进弘文馆。

  “还不进来?”

  王令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四张肉饼,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没有方才那么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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