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曹远合上懿旨,笑眯眯地走上前,将王令扶了起来。

  他先是仰起头,仔细打量了王令一遍,随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像。果然像当年的老国丈。”

  王令只能陪着笑。

  曹远又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面巴掌大小的御赐金牌,塞进王令那宽大的手掌中。

  王令拿着那面金牌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只是想考个乡试……怎么读着读着,还读进宫里去了?”

  曹远离得最近,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连旁边原本神色严肃的几名慈宁宫亲卫,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王景谦的脸色却瞬间黑了。

  “逆子!太后恩典,也是你能随意嘀咕的?”

  王令身体一僵,立刻将金牌收好。

  “孩儿知错。”

  曹远笑着摆了摆手。

  “无妨。太后娘娘昨日听说王二公子受了伤,一夜没有睡好。今日一早便派咱家过来宣旨,还特意吩咐,让王二公子接旨以后立刻进宫。”

  “王侍郎,王夫人,不如便让二公子随咱家走吧?”

  王夫人连忙点头。

  “自然。”

  她拉着儿子走到一旁,又开始替他整理衣襟。

  “进宫以后少说话,太后问什么便答什么。宫里规矩多,不比国子监。不能乱走,也不能随便碰东西。”

  “还有,见了皇子皇孙不能瞪眼,更不能和人动手!”

  王令满脸无奈。

  “娘,孩儿知道。”

  王夫人依旧不放心。

  “饿了便说,不要忍着。若有人欺负你……”

  她原本想说便回来告诉娘,可看了一眼旁边的曹远,又将话咽了回去。

  王令如今进的是宫,里面不是国子监那些监生。

  若真有人欺负他,她这个侍郎夫人也未必能进宫替儿子出头。

  曹远看出了王夫人的担心,笑着说道:“夫人放心。”

  “有太后娘娘看着,宫里没人敢让王二公子受委屈。”

  “更何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令那副小山般的身板。

  “寻常人想让王二公子受委屈,怕是也不容易。”

  王夫人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

  太后懿旨传到王府时,消息也很快传入了国子监。

  得知王令竟然要离开国子监,入弘文馆充任伴读,最难过的竟然不是王令自己……而是国子监的一群博士和助教。

  他们原本还等着王令给自己写诗。

  听雨斋的诗没有写,院中那三棵老梅也没有写。邹监丞的五十岁生辰,更是连一个字还都没有见到。

  结果一夜过去,人竟然直接进宫了!

  几名博士甚至找到国子监祭酒,要求派人去王府问清楚。

  “王令虽然入监时间不长,却终究是咱们国子监的监生!”

  “太后将人调入弘文馆,怎能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至少也该让他将答应的诗写完再走!”

  “就是!读书之人岂能言而无信?”

  国子监祭酒被吵得头疼不已。

  最后只能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都给老夫闭嘴!太后懿旨,难道还要提前来问过你们?”

  “王令是入弘文馆读书,又不是被流放三千里。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众人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而整个国子监里,最无法接受此事的人,自然是顾文礼。

  他昨日才刚刚收下一个如此懂事、如此孝顺,又能写出“桃李满天下”的爱徒。

  甚至连今后一年该如何教导王令,他都已经列好了。

  前两个月补四书根基,第三个月开始讲经义。半年以后尝试策论,年底之前至少要做完五年的乡试旧卷。

  只要王令肯吃苦,他有信心在明年乡试之前,将这个爱徒硬生生教出一个能下场的模样!

  结果他只教了一日。

  人没了!

  顾文礼坐在值房里,手中还拿着王令昨日刚写的半篇经义。

  越想,脸色便越难看。

  弘文馆里的那些侍讲、学士,平日教的都是皇子皇孙,他们懂王令吗?

  知道王令过去连《中庸》都背不全吗?知道这小子上课半个时辰便会饿吗?

  更知道该如何将一个过去不肯读书、如今刚刚生出上进之心的少年引上正途吗?

  而且王令根基本就薄弱,偏偏又容易懈怠。

  若是没有自己在旁边盯着,别说明年的乡试,怕是用不了半个月,便会被弘文馆那群小皇孙带着去斗蛐蛐!

  “不成。”顾文礼猛地站起身。

  “绝不能误了爱徒的前程!”

  旁边的书吏吓了一跳。

  “司业,您要去哪里?”

  顾文礼一边收拾桌上的书卷,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弘文馆如今是谁负责讲授经义?”

  书吏想了想。

  “似乎是翰林院的严学士。不过听说严学士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正在府中休养,弘文馆一直想从国子监借调一位熟悉《礼记》的先生过去暂代。”

  顾文礼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

  “本司业在国子监任职十余年。教过《礼记》,也教过《中庸》,考课更是连年上等。”

  “以我的资历,去弘文馆暂代一段时日,应该足够了吧?”

  书吏愣愣地点头。

  “应……应该足够。”

  顾文礼立刻抱起桌上的书卷,快步向外走去。

  “我先去见祭酒大人,然后再去翰林院,无论如何,今日上午,本司业都要把借调文书办下来!”

  ……

  而王令自然还不知道,自己人虽然离开了国子监,可刚刚认下的师父,依旧“兢兢业业”地替他操心着乡试。

  此刻,王令正站在慈宁宫那宽敞奢华的大殿内,一脸懵逼。

  因为他正被一个满头银发、身穿太后常服的老太太死死抱住。

  更让王令震惊的是,这位老太太的身形竟然出奇的高大,即便上了年纪背脊微弯,也比寻常女子高出足足一个头,肩膀极宽,骨架极大。

  正是如今大周的太后,也是王令的堂姑。

  “像!实在太像了!”

  太后拍着王令的后背,眼圈已经红了。

  “你小时候哀家便觉得你像王家老祖宗,没想到几年不见,竟然长得更加像了!”

  “这肩膀,这胳膊,还有这大脑袋!和你太祖、你叔祖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咱们老王家总算出了个能看的好后生!半点都不像你爹那副风一吹便倒的恹恹模样!”

  王令被抱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太后是在思念已经过世的太祖,还是想起了王家那些故人。

  他只能僵硬地垂着两只手,任由老太太拍着自己的后背。

  太后松开他以后,又抬手摸了摸他被烧卷的头发。

  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疼不疼?”

  王令摇了摇头。

  “不疼。”

  “还说不疼!”太后眼圈再次发红。

  “你爹也是个没用的,堂堂礼部侍郎,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王令张了张嘴,虽然他爹平日里确实挺气人,可也不能说完全没用。

  而且以太后与王家的关系,她骂王景谦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太后拉着王令坐到身旁。

  “令儿放心。既然进了宫,便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哀家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敢动你!”

  王令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他与太后已经多年没有见过,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却与相熟的长辈没有太大区别。

  “对了。令儿,你用过早饭了吗?”

  王令点了点头,“用过了。”

  可话才刚说完,他的肚子便十分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咕噜——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令脸上有些尴尬。

  “方才确实用过,不过进宫走了这么远,好像……又有一点饿了。”

  太后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胃口也与咱们老王家一模一样!”

  “来人!将早膳重新摆上来!”

  宫女很快端来了一桌吃食。

  热粥、肉饼、酱羊肉、蒸鸡、点心与几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王令原本还有些拘谨,可太后一直坐在旁边,笑眯眯地催他多吃。

  没过多久,桌上的饭菜便少了大半。

  太后看得越发高兴。

  “吃!男儿生得这样高大,便该多吃一些。”

  “读书人整日说不可贪口腹之欲,都是放屁!人若连饭都吃不饱,还读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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