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北景书院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王令先从车上跳了下来,随后转身伸手,将王珪扶下马车。

  王珪今日穿得很厚,身上还披着一件墨色披风,脸色虽然依旧苍白,身形也清瘦得厉害,但腰背却挺立的笔直。

  王令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北景书院高大的门楼,又回头看向兄长。

  “大哥,那韩慎就在这里读书?”

  “嗯。”

  “那这北景书院,比你以前就读的钦华书院如何?”

  王珪也抬头看了一眼。

  “虽比不上钦华书院,但北景书院也同为大周四大书院之一,天下士子皆以入院求学为荣。这里开院已有八十余年,历代出过不少进士,也出过几位侍郎与尚书。”

  说到这里,王珪顿了顿。

  “不过北景书院真正有名的,并非科举,而是风骨。”

  “北景书院第一任山长曾因为朝廷强征河工,当众上书斥责地方官员,险些丢了官身入狱。后来书院便一直将‘读书先立德’五个字挂在明堂。”

  “韩慎能在这里读书多年,虽然会试未中,他的学问与品行至少过去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王令愣了一下。

  王珪垂下眼睛,声音也低了几分。

  “其实这也是我最开始听说陆家为贞如选了他以后,没有太过反对的原因……至少韩慎身体康健,性子也还算温和,不是什么声名狼藉之辈。”

  王令听得心里有些发堵。

  不过很快,他便甩了甩脑袋,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他转头看向书院里面。

  “大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弄?”

  “我进去把韩慎喊出来?”

  “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先揍他一顿,让他自己退婚?”

  “实在不行,我当着他们整个书院的面把他裤子扒了,举起来转两圈,保证明日全京城都知道他丢人了!”

  王珪面无表情地看了弟弟一眼,随即懒得再理这个弟弟,抬脚向书院大门走去。

  王令赶紧跟上,“大哥,到底怎么弄啊?”

  王珪没有回头,依旧抬脚向前走去,月白色的衣摆从青石路上轻轻扫过。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平静得让王令心里莫名一跳。

  “随为兄去,登门问难!”

  “什么意思?”

  王珪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书院问难,问的是学问,也是脸面。”

  “别人上门求教,叫问学。上门挑战……”

  王珪停顿了一下。

  “便叫问难!”

  ……

  片刻后,北景书院大门外。

  咚——!

  一声沉闷悠长的钟鸣突然响起。

  几名守门的书院杂役全都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咚——!

  第二声钟响再次传遍书院。

  书院里原本正在授课的声音顿时停了不少。

  北景书院门前的这口青铜大钟,平日里根本不会轻易敲响。

  开院授课不用它,上下学也不用它,只有朝中大儒登门讲学,或者外地名士前来论道,书院才会鸣钟迎客。

  除此以外,还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有人登门问难!

  只是北景书院开院六十多年,这种事情早已经极少发生。

  毕竟书院之间即便学问不同,也大多互相留几分颜面。谁没事会直接堵到别人门口,拿整个书院的脸面做赌注?

  可今日,钟响了!

  很快,原本正在各处读书的士子纷纷走出学堂。

  “谁来了?”

  “莫非是哪位大儒?”

  “刚才我听了两声,是门钟!”

  “走,去看看!”

  越来越多的书院士子朝大门方向赶来,可等众人真正走到近前,脸上的期待却渐渐变成了疑惑。

  因为大门外根本没有什么大儒车驾。

  只有两个人。

  一个身形清瘦。

  一个壮得像头黑熊。

  而此刻,那头“黑熊”正一只手抓住钟杵,准备再来第三下。

  “住手!”一名书院管事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前。

  “这位公子,书院门钟不可随意……”

  他说到一半,终于看清了王令的脸,声音瞬间停住。

  王令!

  最近京城谁不认识这张脸?

  先是在国子监一场春日校文名扬京城,昨日更是听说直接徒手拆了陆家的院墙和一扇门!

  更何况这副九尺高的身板,整个京城怕是都难找出第二个。

  可紧接着,管事的目光便落到了旁边那名清瘦青年身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再次变了。

  “王……王会元?”

  这三个字一出,后面顿时响起一阵哗然。

  “王珪?真是王珪!”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病了好几年,已经快死了吗?”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王珪。

  没办法,当年的王珪实在太出名了。

  十七岁中举,十九岁会试第一!

  若不是殿试前三日突然病倒,所有人都认为当年一甲必有他一席之地,甚至状元都有极大可能!

  后来王珪缠绵病榻,几年没有出现在士林之中,不少人都已经快将这位昔日天才忘了。

  可他的名字,没有忘。

  管事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子围过来,也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

  “王会元大驾光临,北景书院有失远迎。只是……”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铜钟。

  “王会元今日鸣我北景门钟,不知是想……”

  王珪立刻上前,但他刚走几步,胸口便微微发紧,只能拿帕子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

  四周顿时安静不少,不少士子眼神也变得古怪。

  这副身体,看起来比传闻里还要差。

  可下一刻,王珪收起帕子。

  他站在北景书院门前,神情平静。

  “王珪!”

  “今日登门问难!”

  他停顿了一下。

  “北景书院,可敢接?”

  哗!

  一句话,四周彻底炸开!

  问难?

  王珪一个人,来问难北景书院?!

  一名年轻士子顿时忍不住站了出来。

  “王会元!你昔日是会元不假,可北景书院数百学子在此,你今日一人登门问难,是觉得我北景无人吗?”

  这句话一出,不少士子的神情也明显变了。

  不少人也听说了这两日京城闹的沸沸扬扬的消息,若王珪只是来找某人,他们根本不会在意。

  可他鸣了门钟,又亲口说出“问难”二字,那便已经不只是他和那人之间的事情了。

  而是整个北景书院!

  王珪听完以后,却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他只是淡淡看了那士子一眼。

  “王某既然鸣了钟,自然便是这个意思!”

  那士子脸色瞬间涨红。

  四周的议论声更大了!

  狂!

  太狂了!

  一个病了数年,走几步都要咳嗽的人,今日竟然真敢站在北景书院门口,说要一人问难整个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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