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了王令的诧异,王珪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都察院的刘御史,最近半年一直盯着爹。上个月爹在礼部驳回了齐王府举荐的两个官员,刘御史便在朝中连上三道奏疏,说爹任人唯亲、排斥异己。”

  “这几日,他又在暗中串联言官,准备借立储之事逼爹表态。明日若周夫子的事情传开,他一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王珪轻咳两声,随后将手中的帕子叠好,慢条斯理地收回袖中。

  “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刘御史每隔三日,都会去城南的清风楼与几个旧友饮酒。他不喜乘官轿,也不会带太多随从,通常只让一名车夫在巷口等候。”

  “今晚正好是第三日。他会在亥时左右离开清风楼,从槐安巷回府。那条巷子年久失修,左右两边又都是废宅。

  咱们提前从后院出去,在巷口等他。等人到了,先用麻袋套住他的脑袋,再将他拖进旁边的废宅。”

  “不伤他性命,只打断一条腿便好。”

  王令猛地抬起头:“啊?”

  他看着面前的大哥,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王珪还是那副模样,一身月白长衫,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声音温和。怎么看,都是一个饱读诗书、温润如玉的病弱公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刚才竟然神色平静地安排着如何套一位监察御史的麻袋,还要打断对方一条腿。

  而且从刘御史的行踪、随从、路线,到动手的地方和脱身的办法,每一步都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王令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王家真正可怕的人,可能从来都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刚正不阿的父亲,而是眼前这个咳两声都像是随时会断气的大哥。

  前一刻,王珪还在温声细语地安慰弟弟,替他谋划将来的路。

  下一刻,他便开始谋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敲断御史的腿。

  那副清瘦病弱的身体里面,藏着的哪里是什么温润公子,分明是一条蛰伏的猛虎,平时不声不响,一旦亮出獠牙,便是见血封喉。

  “大哥……”王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这是让我去殴打朝廷命官?”

  王珪看着他,淡淡道:“不是让你去。是咱们一起去。”

  王令更懵了:“你也去?”

  “当然。”王珪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得在旁边看着你。以你的力气,我若不去,你一脚下去,怕是要送刘御史直接归西。”

  王令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王珪继续说道:“刘御史的腿断了,至少能安静三个月。”

  “而且他儿子刘文昌这些年没少在外面惹事,强占铺面,调戏良家女子,还曾在酒后打伤过一名举子。

  我刚才已经让人将这些消息送到冯御史府上,冯御史与刘御史素来不合,得知此事必然会趁机发作。

  届时刘御史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攀咬爹?”

  “而且就算有人怀疑,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毕竟爹一向刚正,娘又心软信佛,我是个病秧子,而你……”

  说到这里,王珪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京城上下都知道,王家二公子空有一身蛮力,脑子里装不下二两墨水。所以,谁会信?”

  王令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所以在京城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只会打人的傻大个?

  靠,虽然好像也没有说错,可为什么听着这么不舒服?

  王珪见弟弟不说话,嘴角重新露出笑意:“怎么?你把周夫子挂树上时,不是挺有胆子的吗?现在只是套个麻袋,敲断他一条腿,你便怕了?”

  “谁怕了!”

  属于原身的性子下意识冒了出来,王令话刚出口,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王珪满意地点头:“那便说定了。今晚戌时三刻,你到西院后门,衣服我已经让人备好了。

  还是老样子,不要告诉娘,更不要告诉爹。事情办完以后,立刻回来睡觉。”

  说完,王珪缓缓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令一眼。

  “对了。记得打左腿。刘御史的右腿早年受过伤,若再断一次,说不定真会落下残疾。

  咱们只是让他安静几个月,不是毁他一辈子。”

  留下这句话后,王珪推门走了出去。

  王令坐在床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连打断哪条腿都提前想好了。

  这还是人吗?

  ……

  戌时三刻。

  王令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西院后门,他身上的伤已经不算太疼,只是后背被戒尺抽过的地方还有些发紧。

  等他推开小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身材普通,穿着黑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布。最后一个人也穿着黑衣,只是那副瘦弱的身形实在太过显眼。王令一眼便认了出来。

  “大哥?”

  王珪只露出一双眼睛,对他点了点头:“衣服在那边。”

  王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放着一套宽大的黑衣,还有一块黑布。

  他快速换好衣服,把脸蒙住,这才跟着几人往外走。

  王珪显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几人从后院出去,一路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官差,没过多久便到了槐安巷附近。

  王令看着王珪熟练地带路,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哥,你以前是不是干过?”

  王珪脚步不停:“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

  “戏文里不都这么写的么。”

  王令无话可说。

  几人在废宅里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外面不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今日之事,你回去告诉齐王,我知道怎么办了。”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片刻后,一个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摇摇晃晃走进巷子。

  王珪抬起手,那两个黑衣人立刻从暗处窜了出去。

  而刘御史喝了不少酒,根本没反应过来,脑袋便被麻袋套住。

  “谁!”

  “你们是什么人!”

  “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们敢……”

  话没说完,刘御史便被两人拖进了废宅。

  王令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些傻眼。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今晚是来当打手的,结果从头到尾,根本没人需要他动手。

  王珪看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跟上。”

  王令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废宅。

  刘御史已经被按在了地上,嘴里也塞上了破布,双手也被捆了起来。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珪从墙角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木棍,递给王令。

  王令接过棍子,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合着前面的事情全有人干,自己就是来负责最后一下的。

  “打左腿。”王珪在王令耳边小声提醒道。

  王令看着地上的刘御史,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棍,一时间有些下不去手。

  他上辈子虽然天天健身,可还真没干过这种事。

  刘御史见来人迟迟不动,挣扎得更加厉害。

  王珪却在旁边轻声说道:“他上个月弹劾爹贪墨礼部修缮银两。爹为了自证清白,亲自带人查了七日的账。那七日,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王令握紧了木棍。

  “他还让人在外面传,说你不是王家亲生的。”

  王令手臂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今日周夫子敢当着你的面说我活不过冬天,也是因为刘御史的儿子提前在外面散播消息,说王家长子将死,王家后继无人。”

  王令眼神彻底变了。

  下一刻,他抡起木棍,对着刘御史的左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刘御史双眼猛地瞪大,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整个人疼得弓了起来,随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王令也愣了一下:“大哥,好像真断了。”

  “嗯。”王珪平静地点头,“走吧。”

  “这就走了?”

  “难道你还想再打一下?”

  王令连忙摇头。

  再打一下,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几人迅速离开废宅。

  临走之前,王珪还让人将刘御史身上的钱袋拿走,又把他的一只鞋扔到了巷子外面。

  王令忍不住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装成劫财。”王珪说道,“虽然未必有人信,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王令跟在他身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专业。

  太专业了。

  就这样,王令穿越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发明创造,也不是吟诗作赋。

  而是跟着自家病秧子大哥,打断了一位监察御史的腿。

  虽然他只是负责最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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