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王令坐在值房里,满脸悲愤地从烧鸡腿上狠狠撕下一大块肉。

  大嫂终究还是疼他的,至少鸡是真的。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桌上那份刚发下来的策论题《论赈济与河工先后之宜》。

  王令盯了足足半刻钟,头都大了。

  若是按照过去的写法,他得先从经义里找一句圣贤之言,再引前朝旧事,然后论灾情,再论河工,中间还得顾着文辞和对仗。

  可他这几日已经连续做了好几套高难度卷子,脑子里那点能引用的东西都快被榨干了。

  王令咬着鸡腿盯了半天,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这题……怎么越看越像前世高中政治考试里的材料题?

  题目换了,朝代换了,可那股“请结合材料分析利弊”的味道,简直一模一样!

  王令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赈灾重要吗?重要。

  修水利重要吗?也重要。

  既然两个都重要……他为什么非得替出题人选一个?!

  王令眼睛一点点亮了,下一刻他把鸡腿往旁边一放,抓起毛笔便在纸上重重写下第一句。

  “此事乃一把双刃剑,需辩证看待!”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熟悉,太熟悉了!

  这八个字一出来,王令甚至隐隐有种前世政治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敲黑板的错觉。

  遇事不要急着表态,先说有利,再说有弊。然后告诉阅卷老师,我们不能片面看问题。

  最后再来一句要立足实际、统筹兼顾、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一套下来,观点可能不够惊天动地,但谁敢说你错?!

  王令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继续往下写。

  赈济能救灾民燃眉之急,这是好处。

  可若年年只顾赈济,不修河堤,不治水患,明年该淹还是淹,这是坏处。

  修水利可以从根本上减少灾患,这是好处。

  可若为了修一个三五年才能完工的大堤,眼睁睁看着今年受灾的百姓先饿死,那也是扯淡。

  所以答案是什么?当然是两手都要抓!

  赈灾不能停,河工也不能废。

  灾重的地方先救人,河患最急的地方同时开工;银子不够便分轻重缓急,人手不足便先保最要命的地方。

  最后再收一句,“故二者不可偏废,当权其轻重,察其缓急,因时制宜而行之。”

  王令低头把这一段从头看了一遍,差点没忍住拍桌子。

  漂亮!

  有正面,有反面,有问题,还有解决问题。

  前前后后说了满满一大篇,却愣是没把话说死。

  哪怕考官支持先赈灾,看了觉得他说得有理;考官支持先修河工,看完竟然也能觉得他说得没错。

  这不就是高中政治万能答题法么?!

  王令一下来劲了,以前他写策论,总觉得既然是论政,就必须拿出一个震惊朝堂的办法。

  最好考官看完直接拍案而起,大喊此子有宰辅之才!

  可问题是……他参加的是乡试,不是明日就去户部当尚书!

  乡试要真出一道“如何解决天下灾患”,难道还指望一个十六岁的监生进考场两个时辰,就把朝廷几十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彻底解决?

  考官真正想看的,无非是你脑子清不清楚,能不能把事情说明白。

  不偏激,不犯蠢,不写出“为了修河先饿死几万人”这种能把考官气出病的东西已经赢了一半!

  想到这里,王令像是一下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策论能这么干,那经义呢?

  他缓缓低头,看向另一道经义题。

  片刻以后,前世高中语文老师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也跟着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

  高考作文三段论!

  第一段,点题!开门见山先告诉阅卷人,老子……不对,学生到底要说什么。

  中间,举例!一个例子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

  古人一个,今人一个;正面一个,反面一个。

  实在还差字数怎么办?排比!

  君如何,臣如何,百姓又如何;修身如何,齐家如何,治国又如何。

  同一个意思换三个角度写出来,那能叫重复么?那叫层层递进!

  想到这里,王令自己都乐了。

  最后更简单,强行升华!

  前面无论写了什么,结尾一定重新扣回圣贤之言,再从一个人的德行一路拔高到朝廷、社稷、天下。

  小事往大了说,做人往治国上扯,只要最后那一脚踹得够高,整篇文章立意便算站住了!

  王令越琢磨越兴奋,过去他总想着,经义就得学那些老夫子,一句话引三本经,一个意思绕七八层,仿佛不把自己先绕晕便不算有学问。

  可他根本没那个底蕴,既然比不过别人十几年积累,那便不比!

  文采不够,结构来凑;典故不够,逻辑来凑。

  一句话先把观点钉死,中间三段排得整整齐齐,最后再来一记升华。

  至少考官看完,不会翻到第二页便忘了第一页写了什么!

  想到这里,王令立刻重新铺纸。

  第一篇,开头点题,中间三层,结尾升华。

  第二篇,还是这个路数。

  写着写着,连王令自己都渐渐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熟练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参加大周乡试,可知道的才明白,这厮分明是在拿前世高中三年总结出来的考试套路,硬套一千年前的科举!

  至于算学,他就更不怕了。

  大周乡试里的算学虽然题目绕,什么田亩、粮仓、脚程、税额写得密密麻麻,可剥掉那层文言外皮,最难的也不过是前世小学高年级到初中的应用题。

  别人看见“今有粟若干、役夫若干、行程若干”,还得先捋半天题意。

  王令脑子里已经自动翻译成了:小明有多少袋粮食,从甲地运到乙地。

  一下就亲切了!

  判词考的是逻辑和律法,他这段时间《大周律》都快抄吐了,反而歪打正着记熟不少。

  至于诗赋……王令更加淡定。

  不会写新的没关系,前世那么多祖宗,总有一位愿意隔着千年救他一命。

  只要挑的时候注意些,别前脚大周,后脚突然蹦出什么典故把自己送进去便行。

  一夜之间,原本压得王令喘不过气的整套乡试题,好像突然被拆成了几个极其熟悉的东西。

  策论——高中政治。

  经义——高考作文。

  算学——应用题。

  诗赋——祖宗保佑。

  王令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刚写完的一整套卷子,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照这么看,今年这场乡试……自己好像还真能往前面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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