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张英差点撞到他后背。

  “什么不对?”

  王令皱着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张英方才说的那些东西,又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秦王真正的逻辑是什么?

  污蔑王家过去做的一切,其实都不是查案,是替韩王清路。

  换句话说……王家,是韩王党!

  想到这里,王令脸上的焦急忽然一点点变成了古怪。

  张英一看他这个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跟王令混了这么久,他如今已经很熟悉这种神情了。

  平日这厮真发火的时候,反而没这么吓人,最吓人的就是眼睛忽然一亮,嘴角又一点点咧开的那一刻。

  因为通常这意味着马上要有人倒大霉了,但此刻这么笑……

  “王兄,你想什么呢?你大哥如今还在太和殿里,你怎么突然笑成这样?不会是急过头把脑子急坏了吧?要不我先给你找个大夫?”

  王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接这茬,反而一把抓住张英的肩膀。

  “我问你。现在如果满京城的人都说我们王家是韩王的人,我自己跑出去满街喊‘不是,我跟韩王没关系’,你信不信?”

  张英愣了一下,“这种时候?那我肯定不信啊。都已经让人抓住这么多证据了,你越急着喊不是,旁人越觉得你心虚!”

  王令眼睛更亮了,“那如果我不否认,反而当场认了呢?”

  张英一时间没跟上,“你该不会想……”

  “对!”

  王令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张英被拍得身子一歪,脑子却还是没完全转过来,他盯着王令那副越来越兴奋的模样,心里反倒更担心了。

  这厮不会真是急坏了吧?大哥还在太和殿里,王家都快让人扣上夺嫡的帽子了,他不想着赶紧撇清,反而准备主动认下?

  张英越想越觉得不对,甚至已经暗暗琢磨着,等会儿是不是得先让人请个大夫。

  好歹兄弟一场,王家就算真出了事,替王令看看脑子这点银子,他还是舍得出的。

  而此刻,王令脑子里那条线却已经彻底通了。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事,尤其是网上那些粉圈大战。

  一个人越急着撇清,别人越说你心虚;可真要反过来,直接把自己认成“铁杆死忠”,再把所有责任都往正主身上推,最先坐不住的反而一定是正主。

  你说我是韩王的人?

  好!那老子今天就不澄清了,不但不澄清,还要大张旗鼓地认下来!

  你不是说我们王家替韩王清路么?那既然韩王是主公,我们替他干了这么多事,如今王家出了事,他这个主公总得出来担责吧?

  粉丝惹出来的事,正主负责,多合理!

  想到这里,王令一口将手里的胡饼咽了下去,“张英!帮我去找人!”

  张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找谁?”

  王令咧开嘴,“把咱们那帮人全叫上,再去国子监杂物房借十几面破锣!”

  张英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你要锣干什么?”

  “还有红绸!”王令已经大步往外走,“越红越好,最好几十丈,远远一眼便能看见!”

  “不是,你他娘的到底要干什么?!”

  王令头也不回。

  “投奔主公!”

  张英:“???”

  张英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两息,拔腿便追。

  “你他娘等等我!这种热闹你一个人去算怎么回事!”

  两人刚冲出讲堂没多远,后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令!”

  王令脚步猛地一顿,张英身体也跟着僵住。

  两人缓缓回头。

  顾文礼正抱着一摞新卷子站在廊下,脸色黑得吓人。

  “老夫方才是不是说过,等会儿还有一篇经义要讲?你这架势……又准备往哪里跑?”

  王令看了看顾文礼,又看了看国子监大门。

  下一刻,扭头便跑!

  “老师!学生家里今日出了点夺嫡的大事,等我先把我哥从太和殿里捞出来,回来再听您讲经义!”

  顾文礼:“???”

  看着那九尺高的背影已经转眼冲出了月门,顾文礼额头青筋一下鼓了起来。

  “王令!!!”

  ……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长街上便出现了一支无比奇怪的队伍。

  王令走在最前面,张英跟在旁边,后面则是十几个平日跟他们混得极熟的国子监纨绔。

  有人扛着破锣,有人抱着鼓。

  甚至还有两个家里做绸缎生意的,真弄来了几匹大红绸子,一路扯得像谁家准备迎亲。

  “咣——!”

  “咣咣——!”

  一路上锣声震天,街边店铺里的人都被惊得探出了头,周遭百姓也纷纷停下脚步。

  “这是干什么的?谁家娶媳妇整这么大动静?”

  “不像啊,最前面那个不是王家二公子么?”

  “王二公子?他又要干什么?”

  王令则生怕旁人不知道,走到人最多的地方,直接扯开嗓子。

  “诸位乡亲父老让一让!今日我王家终于找到明主了,我等现在便去韩王府投效韩王殿下!”

  “以后我王家上下,便跟着韩王殿下干了!”

  四周瞬间安静,几个正准备跟着看热闹的百姓脚步都停了,有人甚至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张英站在旁边,听得脚下都差点一滑。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王令所谓的“认主公”到底准备认到什么程度。

  可正因为听明白了,他才觉得头皮发麻。

  “王兄!”张英凑过去,压低声音,“我现在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今日这么一闹,不会把王伯父从福建直接气回京城?”

  王令头也没回。

  “先救我哥!至于我爹……等他真回来再说,大不了先挨一顿!”

  张英:“……”

  好一个先斩后挨打。

  ……

  韩王府。

  丝竹声正从后院暖阁里传出来。

  韩王半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温酒,心情好得厉害。

  秦王今日在朝堂上的事情,他当然早就听说了,甚至这些消息刚送回来时,韩王自己都懵了一会儿。

  可等慢慢回过味,他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难道……王家真看中自己了?

  越想,韩王越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他这些年在几个兄弟里并不算最出挑,论圣眷,比不过早年得宠的齐王。论心机和朝中经营,又明显不是秦王的对手。

  朝中真正有分量的文臣看见他,大多也只是规规矩矩行礼,很少有人主动往韩王府靠。

  可现在不一样。

  齐王已经倒了,秦王今日又被五十万两辽东军需缠上,不管最后能不能查到他头上,短时间内至少别想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经营朝局。

  剩下几个皇子无论年纪还是资历,又明显差自己一截。

  若王家这样的清流真暗中看中了自己……韩王越想,腰都忍不住坐直了几分。

  至于秦王那套“王家替韩王夺嫡”的说法,他压根没太当回事。

  自己的斤两他自己最清楚,这些年最大的“谋划”,也就是从内务府多弄点银子修园子、养戏班。

  真说他暗中指挥王家,先弄倒齐王,再算计秦王……韩王自己听着都觉得太抬举他了!

  父皇更不是傻子,自己真有这份本事,早就该被盯死了,哪还能舒舒服服坐在这里听曲?

  所以在韩王看来,自己既然什么都没干,自然没什么好怕。

  反倒是王家若真暗中看中了他,岂不是说明这些年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至于王景谦以前确实来过韩王府几次……韩王认真回想了一下那几次见面,脸上的笑僵了半息,随即便非常自然地把那些不太美妙的回忆压到了脑后。

  细节不重要,人来过就是真的。

  更何况清流嘛!这种人最好面子,也最讲究什么“不近宗藩”。

  真要暗中看中自己,难道还能第一次登门便跪下喊一句“殿下英明,臣愿誓死追随”?

  表面上冷一点、凶一点、难相处一点,没准反而是在避嫌。

  越这么想,韩王越觉得有道理,甚至过去很多没想通的事情,一下子都顺了。

  旁边心腹也陪着笑,“殿下,若王家真有这个意思,您如今确实不宜主动表态。”

  韩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越是这个时候,本王越要稳!”

  “等着便是!”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韩王手里的酒盏猛地一抖,半杯酒差点全扣在衣襟上。

  “什么动静?”

  还没等旁边人答话,外面已经传来了震天的锣声。

  “咣——!”

  “咣咣咣——!”

  紧接着,一道洪亮得整个王府都快能听见的声音从前院炸开。

  “韩王千岁!!!王家前来投效韩王殿下!!!”

  “韩王殿下贤德无双,众望所归,东宫之位非殿下莫属!!!”

  噗——!

  韩王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方才那点运筹帷幄的从容瞬间没了。

  “这他娘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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