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不是,大哥,咱们不是在聊清名吗?”

  “正因为在聊清名。”王珪将那摞历年乡试策题稳稳压到他面前,“你马上便要下场乡试。你是监生,前面不少取士关卡不必再走,可真正到了秋闱,谁也替不了你。”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你是经世监生,会筹银,会查账,会做蜂窝煤,还敢在御前跟外使讲道理。”

  王珪含笑看着他,“若是几个月后,秋闱落榜……”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王令眼皮已经开始跳了。

  王珪这才不紧不慢把后半句补完,“那你怕是会比考中更出名!”

  “……”

  王令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一堆小报标题。

  《九尺铁骨败于四书五经》、《经世监生不通经义》、《能斩琉璃环,斩不过乡试》……

  他的脸都绿了,“大哥,我靠的是脑子和胆魄,又不是靠背经义出的名!”

  “嗯。”王珪点了点头,竟然没有反驳,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不过去年这个时候,你还把教授经义的夫子挂在树上。如今总算知道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拔刀,确实长进了不少。”

  王令:“……”

  这话听着明明是在夸他,可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偏偏王珪已经重新低下头整理自己的翰林文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随口补了一句:“还有陛下罚你的《大周律》,别忘了。”

  王令额头瞬间往书案上一抵,差点把桌子撞得一震。

  “宫禁二十遍,仪制二十遍!我现在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玩意儿!”

  王珪嘴角刚刚弯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公子!”

  王福甚至没等里面回应,便已经快步走到门口,脸上带着明显压不住的喜色。

  “大公子,二公子!福建来信了!”

  兄弟俩同时抬起头。

  ……

  这封信来得比寻常家书快了许多。

  倒不是王景谦拿布政使身份私自占用官驿,而是传胪之后,礼部关于新科进士授官的公文与“七元及第”的消息本就通过驿路飞快传往各地。

  福建布政司收到消息那日,又恰好有一名属官奉差进京,押送几份与海道粮运有关的紧要折册。

  王景谦当天便写了信,可即便如此,从消息抵闽,再到家书重新送回京城,也过去了不少时日。

  信封很厚,封口处的火漆完好,外面是父亲王景谦熟悉的字,吾儿王珪、王令亲启。

  王珪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息,才慢慢拆开,第一眼便看见最上面的两个字。

  “大善!”

  “闻珪儿复入春闱,再夺会元,继而金殿策对,魁天下士,七元及第,大善!”

  王珪握着信纸的手指轻轻停住,王令也一下安静下来。

  继续往下。

  “病后三载,不自弃,不怨天,再登青云而不改其志,大善!”

  王珪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三年前倒下的时候,父亲什么都没说。

  王景谦只是照常上朝,照常回府,照常问大夫,甚至在儿子面前从来不提一句“可惜”。

  可王珪知道,父亲怎么可能不难受?

  一个十九岁的会元郎,距离金殿只有三日。

  何况那更是王景谦从小看着读书、亲手教大的长子。

  只是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会抱着儿子哭。

  他只会在所有人觉得王珪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继续给他买书,继续替他存着旧日的笔墨,仿佛那个本该去殿试的儿子总有一日还会回来。

  王珪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往下看。

  而下一段写的却是王令。

  “……又闻令儿以义券筹银,未加民赋,未行强派,以民间闲财济国用,所得虽不足解天下之困,然能开一条旧法之外的新路!”

  “经世二字,至此不虚。”

  “大善!”

  王令原本还凑在大哥旁边,看见这里以后,忽然就不动了。

  三次,整整三个“大善”。

  王景谦这个人,夸儿子有多难,他们俩比谁都清楚。

  王令小时候骑射得了第一,他说的是“尚可”。

  王珪十七岁中解元,回府以后得到的第一句话,也是“不可自满”。

  哪怕后来兄弟二人做了不少事情,父亲真正当面夸人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如今这封信里,一连三个“大善”。

  王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大哥……爹是不是在福建让什么东西附身了?”

  王珪原本也有些发热的眼睛,硬是让这句话弄得一顿。

  “闭嘴,继续看!”

  王令吸了吸鼻子,赶紧低头。

  父亲后面的字更少。

  “王家立世百余年,先祖所留,非官位,非田宅,唯清白二字。”

  “为父从前总以为,门楣需由长辈撑着,儿孙尚小,只需读书守礼,莫惹祸事便好。”

  “如今方知,雏鸟羽成,早已可自立檐上……吾儿已可扛王家门楣!”

  看到这一句,兄弟俩都没再说话。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纸并不重,王珪却捏了很久。

  他们都还记得父母离京那日,城外风很冷,母亲一遍遍回头,父亲站在车边,最后只对兄弟二人说了一句——家里交给你们了。

  那时候,他们知道父亲是在放手。

  可直到今日这一句“已可扛王家门楣”真正落到纸上,两人才忽然意识到,在那个一辈子比谁都看重王家门风的男人心里,他们是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两个需要他站在前面挡风的孩子,而是已经能让他远在千里之外,也敢把后背交过来的儿子。

  信的最后,更不像王景谦平日会写的话。

  “为父闻报,饮福建烈酒一大白。”

  “酒甚烈。”

  “醉后出门,笑行长街。”

  王令眼睛猛地睁大,王珪也愣了,兄弟二人盯着最后那三行看了足足好几息。

  下一刻,王令突然咧开嘴。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平日里走路都恨不得每一步丈量得一模一样的王景谦,端着酒杯坐在福建官舍里。

  收到消息,先说一句“知道了”,再说一句“不可骄纵”。

  然后趁没人注意,多喝了一大杯。

  甚至最后自己醉醺醺跑出去,明明高兴得不行,还得端着福建左布政使的架子。

  王令抬手使劲揉了一下眼睛,“这要是让福建那些官员看见,爹这辈子的威严算完了。”

  王珪嘴角也慢慢扬起来,“所以他只敢写信告诉我们。”

  “不过娘肯定知道!”王令立刻去翻后面的信。

  果然,王夫人第一句话便把丈夫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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