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守正听见这话,没有拒绝。

  “可以,下一段画卷便由刘文昌出题。”

  刘文昌眼睛一亮,随即立刻上前抽签。

  木签打开,上面赫然写着“塞外孤城”。

  两名书吏将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是连绵不绝的荒山,山下只有一座孤城,城墙之外黄沙漫天,远处还有一队模糊的骑兵。

  刘文昌盯着画卷看了一会儿,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王家三代都是清流文官。王景谦一直在礼部任职,王珪更是从小埋头读书。王令今年才十五岁,从未离开过京城,更不可能去过真正的边塞。

  一个从未见过边关的人,便是提前背过几首诗,也未必能够正好切中眼前景象。

  刘文昌抬手指向画中的孤城开口道:“便以边塞孤城为题。”

  说完以后,他直接看向王令。

  “王二公子,请吧。”

  王令看了一眼画卷,又看了一眼刘文昌,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要问前世哪一种古诗最多,边塞诗绝对能排在最前面。

  从小学到大学,光是要求背诵的边塞诗,他便能一口气背出十几首。

  更何况眼前这幅画,孤城、荒山、黄沙,几乎已经将答案送到了他面前。

  王令缓缓开口。

  “此诗名为《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第一句落下,在场众人的神色便变了。

  前一首《饮湖上初晴后雨》清雅柔和,可这一首刚刚开口,气象便完全不同。

  几名翰林也都同时抬起头,画卷上的大河、高山、孤城,竟被这两句完全写了出来!

  而且不只是写景。“黄河远上白云间”,一句便将视线从脚下大河一直拉到天际。“一片孤城万仞山”,又将那座孤城写得无比渺小、孤绝。

  只这两句,便已经胜过方才所有人。

  王令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明伦堂前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人立刻开口。所有人此刻都还沉浸在那座春风永远吹不到的孤城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翰林才低声重复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好一个春风不度玉门关!”

  “前两句写边塞之景,后两句却将边关将士的苦寒与思乡全写了出来。”

  “看似是在劝羌笛莫要哀怨,实则每一个字都在写怨。”

  “此诗,已不只是切合画卷了。”

  几名讲经博士的神色也完全变了。

  方才那首江南湖景尚且可以说是提前背过,可这一首呢?

  题目是刘文昌当场指出的,画卷也是刚刚展开,王令几乎没有思索,便作出如此边塞绝句,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才思敏捷能够解释了。

  刘文昌站在画卷前,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原本以为边塞之题能让王令当众出丑,结果这一题,反而让王令真正震住了全场。

  而顾文礼盯着王令,眼中满是惊讶。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怀疑,王景谦过去所说的“次子愚钝”,是不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可就在众人惊叹之时,韩守正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第一首写江南湖景,王令用了西湖之名。

  第二首写边塞孤城,又用了玉门关。

  两首诗都好得过分,好到根本不像一个十五岁、从未离开过京城,又荒废学业多年的少年能够作出。

  更何况王令作诗时几乎没有思索,这完全不像是临场而作,更像是从记忆中直接取出!

  想到那几份匿名送来的议论,韩守正心中的怀疑终于彻底压过了惊讶。

  “够了!”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四周的议论瞬间停下。

  韩守正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王令。

  “王令!你还要欺瞒到什么时候?”

  场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文礼脸色也一变,“韩司业,你这是何意?”

  韩守正没有看他,只盯着王令,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幅画只绘江南湖景,你却拿一首写西湖的旧作搪塞。”

  “第二幅画刚刚展开,刘文昌才指出孤城,你便能立刻诵出这等老辣苍凉的边塞绝句。”

  “你今年不过十五岁,自幼长在京城,从未去过边关,也从未见过黄河、玉门关!”

  “过去十五年,你连经义都不肯读,七位夫子接连被你气走。如今短短数日,你不但突然通晓诗赋,还能张口便作出足以传世的佳句?”

  韩守正的声音越来越重,“你当国子监的博士、翰林与两百余名监生,都是可以随意哄骗的傻子吗?”

  “你仗着祖父与父亲的清名入监,又拿兄长王珪的诗作替自己扬名!”

  “王家不肯澄清《石灰吟》的作者,借王珪病重博取天子赏赐。如今你又将王珪提前准备好的诗句,一首一首搬到校文之上!”

  “这不是兄弟情深!这是……欺世盗名!更是借国子监与天子的名声,替你这个不学无术之人铺路!”

  “王令,你真以为有王景谦护着,有顾司业替你说话,便能将天下读书人全都踩在脚下吗?”

  最后一句落下,明伦堂前安静得吓人。

  在场两百余人,全都震惊地看着韩守正,因为这些话实在太重了。

  欺世盗名。

  借天子赏赐扬名。

  仗着父祖权势,将天下读书人踩在脚下。

  任何一条落在一个十五岁监生头上,都足以将他彻底打入尘埃。

  顾文礼猛地站了起来。

  “韩守正!今日只是校文,你没有证据,岂能当众给一个学生定下如此罪名?”

  “王令所作两首诗,皆是切合画卷。即便你心中存疑,也该先查问清楚!”

  “查问?”

  韩守正冷声道:“两首足以传世的诗,他张口便来。你真觉得这是一个将七位夫子气走的纨绔能够做到的?”

  顾文礼脸色难看,他心中同样震惊,却仍旧说道:“王令过去不肯读书,不代表他便真的愚钝!况且今日题目随机,众人共同见证。他既能当场作出,便是他的本事!”

  韩守正还要开口,王令却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争执中的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韩司业。”王令缓缓问道,“学生有一事不明。”

  “今日春日校文,究竟是在考诗,还是在审王家?”

  韩守正脸色一沉。

  “你不必巧言狡辩。”

  “学生没有狡辩。”

  王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方才韩司业亲口宣布,画卷随机,题目随机,点题之人同样随机。那学生所作之诗,是否切合画卷?”

  韩守正没有回答。

  王令继续问道:“学生没有去过西湖,便不能写西湖?没有去过边关,便不能写孤城?”

  “若照韩司业这个说法,国子监里的监生没有做过县令,便不能写治民之策。没有亲自种过地,便不能写农桑。没有上过战场,便不能读兵书!”

  “那我倒想问一句。国子监教的究竟是圣贤之学,还是只许众人写自己亲眼见过的几条街、几间屋子?”

  四周不少监生神色微动。

  韩守正厉声道:“你不必偷换概念!”

  “我怀疑的不是你能不能写边塞,而是你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出这等诗句!”

  “为何不可能?”王令反问,“是因为我过去不肯读书?”

  “还是因为我长得过于强壮,不像你们心中的读书人?”

  “又或者,因为我祖父做过工部尚书,我父亲如今是礼部侍郎,所以我作出的每一首诗,都必须先被怀疑是靠父祖权势得来?”

  王令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站在场中,竟让韩守正身后的几名书吏下意识退了半步。

  “韩司业方才说,我仗着祖父与父亲的清名……”

  “这句话,学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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