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连王令都没有立刻打断。

  因为杜文清这话确实没错,义券能救急,却不能拿来当一个国家永远不断的军费来源。

  等杜文清说完,王令反而点了点头。

  “杜大人这句话,我认。”

  杜文清明显愣了一下。

  王令已经看着他继续道:“所以正因为钱难筹,才更不能送给敌人!”

  杜文清眉头一皱。

  王令伸出手,“同样是一百万两。”

  “花在大周军队身上,买的是大周百姓种出来的粮,织出来的布,铁匠打出来的刀,车夫拉出去的车。”

  “银子花出去,粮到了军营,布成了冬衣,刀依旧在大周兵手里!”

  王令猛地抬手,指向女真使团。

  “可把这一百万两直接送给他们呢?”

  “银子出了大周,他们拿去买马买,养兵,买粮,买刀!”

  王令声音越来越大。

  “等明年再打起来,那就是大周自己的银子,养出了砍大周人的兵!”

  杜文清脸色一点点变了。

  王令盯着他,“所以别只跟我算大周少了一百万,送给敌人以后,是大周少一百万,对面再多一百万!!”

  王令抬手在两边比了一下。

  “这一来一去差多少?您天天在户部拨算盘,总不会还要我这个监生帮您拨吧?”

  “……”

  杜文清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周围不少户部官员却已经下意识皱起眉头。

  这笔账太简单了,可偏偏以前他们总习惯把岁币看成“省下的花费”。

  如今王令这么一说……军费贵归贵,可至少银子还在大周这架机器里转,岁币却是真真正正往敌人手里送。

  杜文清沉默片刻,终于咬牙道:“可若这一百万能换来十年不战呢?”

  “那当然值!”王令答得极快。

  杜文清反而怔住了,秦王也猛地抬头。

  王令看着他们,“若赫图现在能替女真各部发誓,这一百万两送过去以后,十年之内女真不再越过边界一步,不再抢一座堡,不再临时加价,不再换个首领就翻脸……”

  王令转头看向赫图。

  “来!写国书!女真各部首领一起押印!”

  “谁先毁约,谁全族上下生儿子没屁-眼!”

  “……”

  赫图脸色顿时一黑,周围不少人险些没忍住。

  王令却一脸认真,“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说花钱买十年太平吗?你敢给吗?”

  赫图脸色难看,“两国之事岂能如此儿戏!”

  “那你们凭什么让大周拿真金白银,去买你嘴里一句没影的十年?”王令直接顶了回去。

  “今年一百万,明年你们遭了灾呢?是不是说草原冻死了牛羊,再加五十万?”

  “后年换个首领呢?是不是新首领觉得前面那个要少了,再来京城重新开价?”

  “今年三堡说是缓冲,明年站到三堡后面,再问大周要三堡,是不是又叫新的缓冲?”

  王令环视四周,“届时,大周的钱是无底洞,还是他们的胃口是无底洞?!”

  这句话落下,杜文清彻底没了声音。

  而就在这时,礼部一名官员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王二公子此言过于偏激,历代中原王朝抚边羁縻,本就有财货赏赐之事。”

  “若区区钱帛能消弭兵祸,未必便是你口中的屈辱。”

  王令猛地转头,“赏赐?”

  那官员被他看得心里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不错!”

  “好!”王令直接道,“那我问大人,赏赐是谁说了算?”

  那官员一愣。

  王令根本没等他回答,“是朝廷!”

  “臣服的部族入贡,大周看你老实,赏你多少,是大周自己说了算,可现在呢?”

  王令指着赫图,“人家带兵杀进来,砍了咱们的人,抢了咱们的堡,然后把刀往桌上一拍,说一年给老子一百万!”

  王令摊开双手,“这也能叫赏赐?”

  “那以后京城拦路抢钱的泼皮也别抓了,抢完银子,让他给苦主磕个头。”

  “礼部再给他写块牌子,就写:羁縻有功!”

  “噗!”西侧一名年轻武将直接喷了酒。

  那名礼部官员脸色瞬间涨红,“你这是强词夺理!”

  “到底谁强词夺理?”王令脸上的笑意忽然彻底收了起来,“我从头到尾说过不能谈吗?!”

  这一句话让场中所有人都是一愣。

  王令指向女真使团。

  “停战,能不能谈?”

  “当然能!”

  “双方换俘,能不能谈?”

  “能!”

  “边市以后怎么开,能不能谈?”

  “照样能!”

  王令胸口微微起伏,“可他们现在谈的是这个吗?”

  “一百万岁银!十万匹绸缎!三堡百里!还有……和亲!”

  王令抬手狠狠点了点地面,“我反的从来不是谈和,是他娘的跪着谈!”

  最后几个字落下,场中安静得厉害。

  秦王脸上的神情也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王令,你还是太年轻。”他缓缓向前一步。

  “你可以把话说得很漂亮,可若赫图今日便告诉你,不答应这些条件,女真明日继续南下呢?”

  秦王盯着王令,“若这便是停战的代价,你可敢替辽东几十万百姓做这个决定?你敢保证这一仗打下去,大周不会再死几万人?”

  秦王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而且,你今日若说战,明日真正死在边关的人,可不会因为你一句骨头硬,便重新活过来!”

  “殿下说得对!”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可治国不能只靠血性。”

  紧接着,另一人也离席拱手。

  “臣也以为,当以天下苍生为重。今日退一步,未必不能换来日后再进十步。”

  “若只为朝廷颜面便令天下疲敝,这才是真正不顾大局!”

  很快又有几人跟着起身,有的是秦王一系,也有的确实是主和之人。

  声音越来越多。

  “大周眼下确实不宜再战。”

  “应先休养生息!”

  “和议虽然难看,总好过再死几万人!”

  一时间,王令身前站着秦王、户部左侍郎、礼部官员,还有几名朝中重臣。

  而他自己呢?

  十五岁,国子监监生,无官无品。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少年,被这么多朝堂大员围在中间,别说反驳,怕是连抬头看人的胆气都要少上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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