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眼就到了会试这日,天还没有亮透,贡院外整条长街便已经挤满了人。

  各地举子提着考篮,在差役的喝令下排成长队,送考的家人、书童、同乡更是将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低声背着文章,有人站在墙边闭目养神,还有人明显一夜没睡,眼底青黑,嘴里却依旧念念有词。

  春闱,天下举人真正决定命运的一关,只要跨过贡院那道龙门,便是贡士。

  后面再过殿试,至少也有一个进士出身。

  所以今日站在这里的人,几乎没有谁真能轻松。

  “江南崇文书院的人到了!”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不少人转头,几辆马车停在街口,林鹤然等人提着考篮下来。

  这一个月里,钦华书院那场会讲的事情早已经传开,尤其林鹤然拿王珪补殿试说事,最后被王令当众一条一条驳得说不出话,更成了不少京中监生茶余饭后的笑谈。

  所以今日他一出现,周围便有几道目光落了过去。

  林鹤然显然也察觉到了,脸色不太好看。

  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收敛心神。

  今日是会试,文章才是真本事,等进了贡院,谁还能靠一身力气把桌子踹出去半尺?

  想到这里,他刚准备往前走。

  长街后方忽然安静了一小片。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回头,紧接着,越来越多人开始转身。

  “那是谁?好生高大……”

  “那不是王令吗?”

  “王二公子?”

  “他又不参加会试,来这里干什么?”

  “等等!他旁边那个人……”

  人群中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明显压不住的惊呼从侧面传了出来。

  “王珪?!”

  “是王珪!王会元!”

  轰!原本便嘈杂的贡院长街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朝那边看去。

  晨光尚淡,王珪一身月白长衫,外面披着一件深青色外袍,从人群尽头缓步走来。

  他的身形依旧清瘦,脸色也比寻常人苍白一些。

  可脊背挺得笔直,脚下每一步都不快,却稳得没有半点迟疑。

  三年前春闱会元,十九岁名动京城,最后却在殿试前三日一病不起。

  整整三年,这个名字从最开始人人惋惜,到后来渐渐只剩下一句“可惜了”。

  直到几个月前,北景问难钟再响,王珪拖着一副刚刚好转的身体,一人三问,全胜而归。

  如今他本可以凭当年恩旨直接补入殿试,可就在半个月前,他亲自辞掉了那份资格,重新拿起会试照凭。

  此刻,再一次站到了贡院门前!

  “他真来了……”有人忍不住喃喃出声,“我还以为只是传言!”

  “礼部真的准他重新考了?”

  “怎么可能不准?他自己放弃的是上一科贡士资格,又重新按举人身份报考,保结、照凭一道不少,凭什么不准?”

  “可这可是会试啊!整整七日!正常人进去都得脱层皮,他那身体撑得住?”

  很快便有人压低声音。

  “我听说三年前那场病差点没救回来,如今看着脸色也不好,文章厉害归厉害,可贡院里面熬的是人。别到时候考到第五日,又……”

  最后那句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巨大的阴影便忽然挡了过来。

  说话那人声音戛然而止。

  王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脚步,九尺多高的身子站在人群边上,肩膀宽得连身后的光都遮住了一片。

  他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朝那边扫了一眼,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几个举子喉结同时动了一下。

  然后……整齐地闭上了嘴。

  王令这才收回视线。

  “一个个吃得挺饱,还没进贡院呢,嘴先闲不住了!”

  王珪脚步却脚步都没停。

  “令儿,不许吓人。”

  “我没吓。”王令一脸无辜,“我就看了他们一眼。”

  旁边拿着东西的仆役王顺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您那是看一眼?

  您方才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再多说一句,你便准备把人连考篮一起塞进墙缝里。

  可王令显然已经没心思管旁人,越靠近贡院,他脸上的神色便越紧。

  “大哥,昨晚那些东西都记得怎么用了吧?”

  “记得。”

  “药包上写了字。”

  “我看见了。”

  “清凉膏别弄进眼睛里。”

  “知道。”

  “晚上一定把睡袋扣好。”

  “知道。”

  “还有……”

  王珪终于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弟弟。

  “我是去会试,不是三岁第一次离家。”

  “……”

  旁边几个听见的人没忍住,纷纷低下头。

  王令脸一黑,“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吗?”

  “我记性比你好。”

  “……”

  王令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

  辰时将近,贡院龙门前的查验终于轮到了王珪。

  身份、照凭、保结、考篮……一样一样查过去。

  羽绒衣果然引得差役多看了好几眼,不过里面除了鹅绒与布料,并无夹带。

  药包也有太医院所开的凭记,干粮掰开查过,笔墨逐一检查,全部无误。

  直到王珪重新提起考篮,王令一直提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

  “进去以后……”

  “大哥知道。”

  “你别逞强,真觉得不舒服,就叫人。”

  “名次……远没大哥你的身体重要。”

  王珪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这个我也知道。”

  王令嘴唇动了动,明明这几句话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可真到了门口,他还是觉得不够。

  三年前大哥病得连床都下不了的样子,总会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王令胸口像堵着什么,最后只伸手替王珪重新拢了一下衣领。

  “大哥,你一定得竖着出来。”

  周围原本还有些紧张的人,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

  王珪更是瞪了他一眼。

  王令也觉得不吉利,赶紧呸了两声。

  “当我没说!反正……好好的回来。”

  随后,贡院龙门已经缓缓打开,成百上千名举子开始依次入内。

  王珪走出几步以后,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轻轻摆了摆,随后便提起考篮,步伐平稳地跨过了门槛。

  晨光落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上,身后是数不清的目光。

  有敬佩,有复杂,也有不服,可王珪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背脊笔直,像过去那三年从未压弯过他一样。

  直到最后一批考生入内。

  “轰——”

  贡院龙门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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