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的皇帝从王令说出义券以后,便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此刻,他终于猛地一拍桌案。

  “好!”

  殿中笑声瞬间停住,皇帝眼中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好一个体统能不能当棉衣穿!话虽糙了些,理却不糙!”

  皇帝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仍旧站在殿中的王令。

  “百姓自愿,账目公开,所得银钱又用在赈灾与边军。只要真能做到不强买、不摊派,又有什么不能试?”

  户部尚书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可以先在京师试办一期!”

  他显然已经想了半天。

  “先不求一次便筹足八十万两,只看百姓是否接受。若京师可行,再推向山东、河南、江南几处人口大府。”

  “至于义券编号、防伪、开奖、奖银如何分配,以及各地商号代售章程,户部可以尽快拟出细则!”

  说到最后,他已经明显有些迫不及待。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年后户部先拟章程试一试!”

  一句话落下,杜文清彻底僵在了原地。

  而大殿另一侧,秦王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在狠狠用力。

  他原本想要的,从来不是让王令真的替户部筹出八十万两,而是将这个少年再往上抬一点。

  皇帝刚夸他忧民,便让人问国库。百姓刚夸他会做蜂窝煤,便问他会不会筹钱。

  他若退,前面的名声自然要淡几分。他若进,便会一头撞进朝廷财赋这潭深水。

  无论怎么选,本都不该好过!

  可秦王怎么也没想到,王令竟真的从两文钱上,给户部变出了一个八十万两的法子!

  甚至怕是从今日开始,皇帝再看王令,怕是不会只把他当成王景谦那个有些特别的次子。

  而会真正觉得……这个少年,能办事!

  秦王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可等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带起了笑。

  甚至还遥遥朝王令举了一下酒杯,像是在替他庆贺。

  ……

  宫宴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王令原本以为总算能走,结果才刚到殿门口,身后便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王令!!!”

  王令身体一僵,回过头,便看见户部尚书竟一路追了出来。

  “大人还有事?”

  “当然有!”户部尚书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方才说的义券,还有没有别的细节?开奖怎么开?编号如何防伪?各地商号代售,脚钱到底给多少合适?”

  “还有,若有人一次买几万张,要不要限制?各府中奖以后又该如何兑付?若有人伪造义券,又该怎么处置?”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王令脑袋都大了。

  “尚书大人,这些不是户部该想的吗?小子只是提个主意!”

  “主意是你提的,你自然最清楚!”户部尚书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样,年后开衙第一日,你来户部!老夫给你腾间屋子,咱们把章程从头到尾过一遍!”

  王令整个人都傻了,“我还得去国子监!”

  “请假!”

  “顾司业会打死我的!”

  “那老夫亲自找顾文礼说!”

  王令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那还得了?

  真让户部尚书找到顾司业,以顾文礼那个性子,知道自己参加一次宫宴都能折腾出一道财政策问来……以后经义课怕是真要直接变成户部实务课!

  想到这里,王令当机立断,一把把自己的袖子抽了回来。

  “尚书大人,小子忽然想起来家里炉子还没关!这炭毒的事可马虎不得,真把一家人熏出个好歹来,大过年的可就不吉利了!”

  “告辞!”

  话音还没落下,他已经迈开大长腿转身往外跑。

  户部尚书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你慢些!老夫还没问完!”

  王令脚步顿时更快。

  开什么玩笑,再不跑,今晚怕是真得被拖去户部加班!

  ……

  深夜,王府。

  王令一路回来时,心情好得不得了。

  今日虽然差点被人挖坑,可最后不仅没掉进去,反倒当着皇帝和满朝重臣的面,把户部左侍郎怼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甚至连皇帝都亲口说了一个“好”字。

  王令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见到大哥,先把秦王那段试探说一遍,再讲杜文清怎么挖坑。

  然后重点说自己如何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轻描淡写拿出义券。

  最后一定要把杜文清那张脸描述清楚,最好再补一句皇帝拍案叫好的时候,全场是何等安静!

  让大哥也知道知道,他王令如今也是能在宫宴上独当一面的人了!

  结果王令雄赳赳气昂昂推开书房门。

  刚要开口,便看见王珪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桌上还放着一张纸。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大哥……你还没睡呢?”

  王珪抬起眼,“等你!”

  王令心里咯噔一下,可想到自己今晚才刚刚大杀四方,底气很快又回来了。

  “大哥你是不知道,今日宫宴那个户部左侍郎……”

  “先等等。”王珪抬手打断他,将桌上的纸慢慢推了过去。

  “顾司业傍晚让人送来的。”

  王令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没了,“什么……东西?”

  王珪神色异常平静。

  “顾司业说,你最近交上去的好几篇课业,有两篇后半段明显敷衍。”

  “其中一篇经义,最后三段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只换了三种说法。”

  王令嘴角抽了一下。

  王珪继续道:“另外一篇策论,前面还有些东西,后面一看便是为了赶字数。”

  “顾司业原话是……”

  王珪顿了一下。

  “王令是不是觉得老夫年纪大了,看不出他在往文章里灌水?”

  王令:“……”

  王令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这老头眼睛这么毒的吗?

  他最近确实忙,先是蜂窝煤,后来善堂出事,又跟着刑部查永泰,再后来公开方子,整整一段时间每日回来都已经很晚了。

  偏偏顾司业留的课业还是一篇没少。

  有两次实在写不动,他确实稍微……重复了一点。

  但那能叫灌水吗?

  同一个观点,从三个角度反复论证,放前世论文里说不定还能叫结构严谨!

  王令干咳一声。

  “大哥,其实这件事可以解释。”

  “顾司业已经替你解释过了。”

  王珪淡淡道:“今晚把这两篇全部重写,剩下的过年这几日补上,收假前交给顾司业检查!”

  王令猛地瞪大眼睛。

  “今晚?!都这个时辰了!!”

  “所以别耽误。”

  王令彻底急了。

  “大哥!我今日可是在御前替朝廷想了个能筹八十万两的法子!”

  王珪看了他一眼,“银子进国库了吗?”

  王令一僵,“还……还没。”

  “那便只是想了个法子。”

  “可陛下都夸我了!”

  “顾司业没夸。”

  王令:“……”

  王珪把毛笔推到他面前。

  “写吧。写不完,明日不许出门!”

  王令低头看看毛笔,又看看两篇被顾司业用朱笔圈得密密麻麻的课业,整个人都蔫了。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宫中面对满朝文武,张口八十万两,闭口辽东军饷,怼得户部左侍郎面如土色,皇帝拍案,户部尚书追着他不让走。

  结果一个时辰后,九尺高的王家二公子老老实实坐到书案前,摊开纸,拿起毛笔,开始重写课业。

  王令盯着纸看了足足半天,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顾司业!”

  “都快过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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