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张英认识王令这么久,看过他动怒很多次。

  有人骂他傻大个时,他会怒;有人拿王家做文章时,他也会怒。

  可今日这股怒气,却明显不一样。

  不是平日那种下一刻便准备抡拳头砸人的火爆,是越压越沉,沉得连张英这种平日最爱插科打诨的人,此刻都不敢开玩笑。

  王令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才转头看向陆秉文。

  “陆大人,查吧!若真是我王令的蜂窝煤害死的,该赔命赔命,该关门关门,我一个字都不躲。”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那间屋子上。

  “可若不是……这三十七条命既然有人硬往我头上压,我便替他们一条一条讨回来!”

  陆秉文沉默片刻,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抬手指了指那扇已经被撞坏的门。

  “那便先别说大话,过来看看这个。”

  门本身已经很旧,门轴发涩,木头也有不少裂纹。

  若只是单看表面,完全可以解释为年久失修,可刑部的人将门锁拆下来以后,却从锁舌深处夹出了一小截断掉的铁片。

  陆秉文拿着那截铁片,开口道:

  “断口是新的。昨夜里面的人应该试过开门,可锁舌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最后越拉越紧,根本打不开。”

  张英眼睛一下瞪大。

  “真有人锁门?!”

  “还不能这么说,”陆秉文依旧谨慎,“善堂的锁本来就旧,也可能是有人临时修补,铁片意外断在里面,仅凭这个还不够。”

  话音刚落,屋顶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大人!”

  几人同时抬头,一名差役正蹲在屋顶边缘,手里抓着一块沾满黑泥的湿麻布。

  “这里原本有个通气的孔,叫人从外面堵上了!”

  陆秉文脸色骤然变了,王令也一下抬头。

  窗缝可以是里面的人怕冷自己堵的,门也可以解释成年久失修。

  可屋顶的出气孔,被人从外面用湿麻布和泥封住,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屋里住着的都是老人、妇人和孩子,没人会在睡觉以前爬到结冰的屋顶上,再从外面将自己的通气口彻底封死。

  张英咬着牙骂了一句。

  “真是有人干的!”

  王令却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抬眼看着那个被重新扒开的孔洞,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

  接下来的事情反而快了许多。

  王令没有去查谁跟三家炭行有仇,也没有满京城找所谓的凶手,而是先让张英回去取货簿和木牌。

  昨日城南售卖点一共出了多少蜂窝煤,每一批送去哪里,全部都有记录。

  不到一个时辰,工棚和城南售卖点的账册连同几块木牌一起送到了善堂。

  王令接过以后没有自己翻,直接递给了陆秉文。

  “陆大人,这是咱们工棚自己留的批记。”

  “每个工棚每日压出来的煤,都按哪一槽料分开放,前面插一块木牌。哪日、哪个棚、哪一槽,都记在上面。”

  “送出去以后,售卖点还会把这一批去了哪里、送了多少,再抄一遍。”

  陆秉文接过去看了两眼,上面的字并不复杂。

  “十一月初七,乙棚,第二槽。”

  旁边出货簿上,则清清楚楚记着这一批煤昨日分别去了哪里。

  陆秉文抬头看了王令一眼,“你们卖个煤,还记这个?”

  张英站在旁边,神色多少有些古怪。

  当初觉得麻烦的东西,如今摆在三十七具尸体旁边,反倒成了最先能说话的证据。

  陆秉文没有再多说,只低头沿着出货簿一处处查。

  与城南善堂昨日那十二块煤同一批记的蜂窝煤,一共送去了六处善堂和十一户普通人家。

  刑部当即分人过去查,没多久,消息陆续送回。

  其余善堂和人家昨夜都烧了,没有死人,也没人中毒。

  听到这里,王令原本一直绷着的下颌稍微动了一下,不过眼神也更加坚定了些。

  “城南善堂领了多少?”

  负责送货的伙计立刻翻账,“昨日申时送过去十二块,签收的也是十二块。”

  王令转头看向刑部那边,“屋里烧了多少?”

  差役很快过来回话。

  “几个炉子里的煤灰全算上,至少有二十七块。”

  张英眼睛一下睁大。

  “二十七?多了十五块!”

  很快,昨夜负责城南善堂值守的人便被带过来询问。

  那人脸色惨白,显然也被三十七条人命吓坏了,几乎问什么便答什么。

  “戌时以后……确实又来过一辆车。”

  “来的人说,昨夜太冷,英国公府怕这些老人孩子受不住,特意让人再送十五块过来,不收钱。”

  这话乍听并不突兀,因为蜂窝煤开始售卖以后,王令与张英本就让城南售卖点给附近几处善堂送过几次试烧的煤,送货的人又经常打着英国公府这边的名头。

  正因为如此,昨夜值守的人才没有多想。

  而张英却差点当场跳起来。

  “放屁!昨晚我在工棚蹲偷方子的人,什么时候派过车?!”

  旁边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张英气得脸都红了。

  “他冒老子的名送煤,再把人关死,最后让全京城骂我们草菅人命?!”

  “王兄,这还查什么!除了永泰那几个王八蛋还能有谁?!”

  他说着便转身往外走。

  “王兄,这还查什么?除了永泰那几个孙子还能有谁?我现在便回府调人,一个有一个全抓过来,不招便……”

  结果才迈出去两步,衣领便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张英整个人像被拎住后颈的猫一样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艰难回头,王令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有证据?”

  张英脖子被勒得难受,赶紧拍了拍他的手。

  “你先放开!”

  王令这才松手。

  张英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狐裘,不服气道:“这还不够明显?咱们蜂窝煤出来以后,最急的便是他们。”

  “偷方子的不用想就是他们,下令断原料的也是他们,现在出了这种事,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你说的这些,是咱们知道。”王令看着他声音也愈发低沉。

  “可刑部办案,不是咱们两个坐在这里觉得像谁,便能拿谁。你现在冲到永泰掌柜面前,问是不是他杀的人,他只要摇头说一句不是,你准备怎么办?”

  “把他打一顿,逼他招?”

  “他若死活不招呢?你还能当着刑部的面把他打死?”

  张英一下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来。

  更让他觉得憋屈的是,若把这场面放到之前,明明应该是王令抡起袖子要冲出去拆门,自己在后面苦口婆心地拉着。怎么才短短半年,两个人的位置还反过来了?

  张英越想越不服,“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谁说不做?”王令直接拿过账册,“继续找昨晚送煤的人!”

  “还有,咱们的铺子照常开。”

  张英原本还在点头,听到最后一句,猛地抬头。

  “还开?现在外面可都在骂!万一再卖出去一块,明日又有人出事……”

  “所以每一个售卖点,都把规矩重新说一遍。”王令直接打断他。

  “烧的时候必须留缝通风,睡觉以前不要一口气添太多。谁害怕,昨日买了多少,今日便退多少,一个铜板不少。”

  “可铺子不能关。”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上的账册。

  “现在一关,外面的人不会觉得咱们谨慎,只会觉得咱们自己都认定蜂窝煤有问题!”

  张英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王令继续道:“此外,城南善堂这三十七个人的棺木和安葬银,也由咱们出!”

  张英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现在咱们给丧葬钱,会不会让外面觉得咱们认了?”

  王令看了他一眼。

  “认不认,是刑部查完以后说了算。”

  “可他们已经死了,尸体总不能因为等咱们洗清嫌疑,便一直放在这里”

  王令转头看了一眼院外,那个小姑娘的尸体已经被盖上白布。

  “再说,不管最后查出来是谁动的手,他们终究是因为蜂窝煤这场事死的……先让人入土。”

  张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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