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晚上,城外生产蜂窝煤的工棚。

  夜已经很深了,大部分工人早已经回了临时搭起来的住处休息,只有几处值夜的火盆还亮着。

  一道人影从后面的棚子里摸了出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快步绕过堆煤的地方,直奔最里面的配料房。

  门没有锁死,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根薄铁片,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把门拨开。

  进去以后,他连火折子都没敢立刻点,一直摸到里面柜子旁边,才用衣袖遮住一点火光。

  柜门上了锁,这一次费的工夫更多。

  那人冻得手指都快僵了,额头上却全是汗。

  足足折腾了一炷香,锁终于开了。

  他赶紧拉开柜门,里面只有几包贴着记号的东西,还有一本薄薄的簿册。

  男人眼睛瞬间亮了。

  拿出来翻了两页,上面果然记着什么煤末几份、黏土几份,还有加水多少,压制几次……甚至连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呼吸一下急促起来,找到了!

  那人赶紧将簿册塞进怀里,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

  外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下一刻,一支火把亮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不过几个呼吸,原本黑漆漆的院子四周,十几支火把同时点了起来。

  男人整张脸瞬间白了。

  配料房外,英国公府几个家将已经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张英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一把椅子上,怀里还抱着个汤婆子。

  大半夜在外面蹲了快一个时辰,他鼻子都已经冻红了,偏偏此刻还得努力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王令则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张英抬起下巴,“怎么,你这是拿到配方了?”

  那名工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张英咧嘴一笑。

  “小爷等你两晚上了!你再不偷,我都准备让人提醒你柜子在哪了!”

  王令:“……”

  他转过头看着张英,“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怎么了?”

  “显得咱们聪明一点。”

  张英脸一黑。

  “滚!”

  几个英国公府家将差点没憋住笑。

  那名工头却彻底瘫了,他直到此刻才明白,那本簿册根本就是放在那里等他的!

  事实上,王令从一开始便没觉得蜂窝煤的方子能永远保住。

  这东西不像茅台,酒装在坛子里,别人只知道味道,根本看不见里面怎么酿。

  蜂窝煤却每天要几十上百个工人一起做,从碎煤到筛煤,再到和料、压制、晾晒,那么多人经手,想靠一句“不得外传”便把方子守一辈子,纯属做梦。

  所以工棚刚开始招人的时候,他便已经把几个最关键的环节拆开。

  普通工人只负责碾煤、运料、压制,几种料到底各自用多少,则一直由王府和英国公府几个真正信得过的老人负责。

  而且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步,谁都拿不到完整的比例。

  可王令也清楚,光这么防不够。

  与其天天猜谁要偷,不如先抓一个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所以从前日开始,配料房的柜子里便多了一本簿册,上面确实写着“方子”,只不过比例全是假的。

  王令走过去,伸手从男人怀里抽出那本簿册。

  “谁让你来的?”

  男人脸色惨白。

  “二公子,小的……小的一时糊涂!”

  “有人给了小的银子,说只是抄几行字,不伤人,也不偷东西,小的家里还有老娘……”

  “行了。”王令直接打断。

  他没兴趣听这种话。

  拿银子的时候知道家里有老娘,被抓了才想起来,可就有点晚了。

  “谁给的银子?”

  男人犹豫了一下,旁边一名英国公府家将已经冷着脸往前迈了一步。

  他瞬间什么都说了。

  “一个姓胡的!说是在城东长盛货栈做事!银子就是他给的!”

  张英则立刻让人去抓。

  王令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工头,又看了看周围被喊起来的几个领头工匠,厉声呵斥道:

  “想挣工钱,老老实实干活。嫌我们给得少,可以走。”

  “但要是拿着这里的工钱,再收别人银子偷东西……”

  王令指了指旁边那人,“这就是下场!”

  接下来人直接交给五城兵马司,该怎么判,让衙门去判。

  不过这样反而更有用,工棚里足足上百号人,谁也不可能保证人人忠心。

  王令也没想过要靠忠心两个字管人,他要让这些人知道的是好好干活有钱拿,真有本事还能往上走。

  可想拿两头的钱,就得先想清楚,被抓住以后值不值。

  同时,不到一个时辰,那名接头人也被从一家小客栈里拖了出来……可再往上却断了。

  姓胡的只知道有人出银子让他物色工棚里新招的人,事情办成以后再给五十两,至于真正出银子的东家是谁,他根本不知道。

  张英听完气得骂了一句,“还挺谨慎!绕了两层!”

  王令倒没觉得奇怪,敢在京城做这么多年生意的人,若连这点脑子都没有,早就让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不过张英骂完以后,脸上的神情很快又变了。

  他裹着狐裘坐在那里,明明冻得鼻子通红,牙齿都快开始打颤,可偏偏腰板一点点挺直,眼神也重新变得深沉起来,甚至还下意识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

  王令看了他一眼,“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张英淡淡摆了摆手,“只是忽然觉得,经过这段时日做生意,小爷的心性和智谋都沉稳了许多!”

  王令:“......”

  “没发现。”

  张英脸上的笑一僵,“你再仔细想想。”

  “不用想。”王令看了他一眼,“方才人家前后绕两层,你连真正主家是谁都没摸到,现在便开始得意了?”

  张英顿时不服,“那至少小爷提前把人抓到了!还准备了假方子!”

  “那是我让人写的。”

  “那家将是不是我调来的?”

  “是。”

  “人是不是我让他们盯的?”

  “是。”

  张英顿时重新挺起胸口。

  “那不就得了!做大事者,哪有事事亲力亲为的?真正聪明的人,看的从来不是自己做了多少,而是会不会用人!”

  王令:“……”

  这狗东西最近别的本事长没长,他不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偏偏张英自己半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现在越想越觉得,过去京城那些人说自己是什么只会斗鸡走马的英国公世子,实在是太过片面。

  以前那是没人给他机会!如今真正进了商场,他这脑子不是一样转得飞快?

  张英抱着汤婆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黑漆漆的工棚,忽然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随即,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自认为深不可测的笑。

  “王兄……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急得睡不着觉了?”

  王令却懒得再继续陪他演戏,打了个哈欠,“应该吧。”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我为什么高兴?”王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别人都开始偷方子了,说明后面只会越来越麻烦。”

  张英想了想,好像也是。

  可下一刻,他又忍不住咧嘴。

  “但以前都是咱们一天到晚琢磨怎么把东西卖出去,现在终于轮到别人琢磨怎么不让咱们卖了!”

  “光这一点,小爷就高兴!”

  王令:“……”

  ……

  消息传回永泰炭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上午。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几个人,只不过这一次,桌上的蜂窝煤已经全被扫到了角落。

  永泰掌柜听完来人的禀报,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人被抓了?方子呢?”

  “也没带出来,接头的老胡也让英国公府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现在已经送去了五城兵马司。”

  砰!永泰掌柜一掌拍在桌上。

  “废物!全是一帮废物!”

  屋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广盛掌柜皱着眉问道:“那原料呢?”

  来人低声道:“已经打过招呼了。”

  “京城附近几家大些的煤场都不会再卖,可王令手里还有苏家凑的三百车,短时间内……断不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永泰掌柜慢慢闭上眼睛,最麻烦的不是方子没偷到,也不是王令手里还有三百车煤。

  而是时间!

  蜂窝煤每多卖一天,就多一批百姓知道这东西确实便宜、确实能烧,拖得越久,他们以后越难把这东西压下去。

  偏偏赵大人那边已经等不了了,昨日来催了一次,今日一早又派人过来。

  而且话说得比昨日要严重,三日以后,要查今年冬炭的账,去年是多少,今年便还是多少!

  永泰掌柜睁开眼,缓缓扫过屋里几个人。

  “既然软的不行……”

  广盛掌柜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

  旁边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永泰掌柜的声音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们不是一直说,这蜂窝煤烧起来安全,只要通风便不会出事吗?”

  屋里骤然安静,几个人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变了。

  永泰掌柜抬起眼。

  “既然他们不肯给咱们留饭吃……那就别怪咱们掀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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