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正抱着布包试图往西厢房爬。

  盛骁抓起身边一块半头砖,甩手飞出。砖头砸在水生的后脑勺上,水生闷哼一声趴在地上,手里的布包脱手飞出。

  盛骁扔下罗锅,双臂撑在烂泥里,像一条贴地的蜥蜴,三两下爬到布包跟前。

  他粗糙的大手掀开湿棉被。

  儿子闭着眼,小脸通红,额头烫得厉害,身上的粗布小棉袄湿透了,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盛骁把儿子抱起来,按在自己汗津津的胸口,用体温烘着。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儿子的额头。

  一股奶腥味混着泥浆味钻进鼻子。儿子被胡子茬扎了一下,闭着眼发出哼唧声,小拳头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盛骁军衬衣上的领章。

  盛骁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眼眶发红。

  “操你大爷的,盛家的种,命真硬。”盛骁骂了一句,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西厢房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穿红碎花棉袄的年轻女人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修脚刀,神色慌张。这女人是罗锅的姘头,平时专门帮着照料收来的婴儿。

  看见院子里的场面,女人尖叫一声,反手抓向水缸后面藏着的土炸药包。

  “别动。”门口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嗓音。

  苏满站在残破的门框边。她身上全湿透了,头发贴在两颊,手里的半自动步枪直指女人的眉心。

  女人手里的修脚刀当啷掉在地上,两腿发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苏满没看女人,目光直接落在趴在泥里的盛骁身上,还有他怀里那个微微蠕动的布包。

  她的肩膀松垮了下来,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弓起,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盛骁抬起头,冲苏满扬了扬下巴:“带把的,全须全尾,老子给你找回来了。”

  苏满大步走过来,先从怀里掏出裹得严实的闺女。

  闺女喝了苏元德开的紫苏退烧汤,这会儿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正咬着自己的大拇指。

  苏满单手接过儿子,把两个娃娃一起抱在胸前,两只眼睛扫过盛骁的右腿。

  那根绑在腿上的木板已经断了,皮带彻底被血泡透,断骨处翻出白生生的肉芽。

  “看啥看?”盛骁咧嘴,双手撑地往苏满脚边蹭了蹭,大脑袋直接靠在苏满的大腿外侧,“老子立了大功,今晚必须吃白面油饼,里头得卷猪头肉。”

  苏满垂下眼,单膝跪在泥水里,腾出一只手,在他满是血泥的脸上重重抹了一把。

  泥水抹开了,露出一张干裂苍白的脸。

  “回家。”苏满低声说。

  盛家小院的煤油灯亮了一整夜。

  苏元德坐在炕沿上,脚底下放着个大木盆,盆里全是换下来的黑红血布。他手里捏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盛骁大腿里往外夹碎骨头茬子。

  盛骁嘴里咬着半块擀面杖,双手死死抠着炕沿的砖缝,整张炕席被冷汗浸透,硬是一声没吭。

  苏满坐在另一头,怀里抱着两个吃饱了奶、正在熟睡的娃娃。

  刘金花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坐在灶台前烧开水,时不时擦一把眼泪:“作孽啊……杨四那个绝户的玩意儿,差点把俺家俩金疙瘩害死……盛连长这腿要是瘸了,俺拿命赔都赔不起。”

  “嚎啥嚎,老子死不了。”盛骁把嘴里的擀面杖吐出来,嗓音嘶哑得厉害,“苏老头,你手稳着点,别把老子的筋挑断了,老子下个月还得下地干活。”

  苏元德摘下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汗:“骨头裂成三截,外固定架全毁了。老头子我只能给你敷黑玉断续膏,用夹板夹死。半年内,你这条腿要是敢沾一下地,骨头就得长成个死结,到时候神仙也只能给你锯腿。”

  盛骁闭上嘴,扭头看着身旁的苏满。

  苏满把两个娃娃放在被窝里,掖好被角。闺女嘴角带着个奶泡,儿子睡得沉,两只小手还抓着苏满的一撮头发。

  苏满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铜锁。

  这是从罗锅院子里搜出来的。当时这把锁锁在西厢房地窖的暗门上,苏满用枪托砸断了锁鼻子,顺手把锁头揣了回来。

  锁头上刻着三个极小的繁体字:永发祥。

  盛骁扫了一眼那把锁,目光在锁梁处停住了。

  锁梁侧面,刻着一道极隐蔽的斜纹,那是早年间军统潜伏特务联络用的暗记。

  “大刘不是普通的人贩子。”盛骁低声说。

  苏满拿起桌上的通条,对着铜锁的底部用力一捅。

  咔哒一声轻响。

  锁头底部弹开一个极小的暗格,从里面滑出一张折成火柴盒大小的油纸。

  苏满把油纸展开,铺在煤油灯旁。

  那是一张县城及周边公社的水文地质手绘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标注了几个圆圈,其中一个红圈,正正圈在老鸦嘴水库的主泄洪闸上。

  而在图纸右下角,还用毛笔小楷写着一行字:

  三月十五,水落石出,起出杨司令藏枪。

  盛骁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三月十二。

  “杨三当年埋在老鸦嘴的,不是炸药,是军火。”盛骁撑着手肘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杨四搞这么大阵仗,调虎离山,根本不是为了报复老子,他是为了把水库的人全引开,顺便弄死老子的娃,乱老子的心神,好方便别人去老鸦嘴起出那批枪。”

  苏满看着图纸上的红圈,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大刘是接头的。”苏满说。

  “不仅是大刘。”盛骁抬起眼,盯着苏满的脸,“公社里头有内鬼。今早天没亮去给孙政委报假险的通讯员小张,还没找着吧?”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两短一长。

  刘金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时候谁敲门?”

  苏元德收拾药箱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向苏满。

  苏满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后,伸手抄起倚在墙角的三棱军刺。她没有问话,直接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民兵制服,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公文包,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正是公社消失了一整天的通讯员,小张。

  小张看着开门的苏满,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死死抱紧怀里的公文包,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门槛前。

  “苏连长……盛连长……”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满头泥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水库……水库下头的主闸门,让人装了雷管,引线埋在泥里,就等后天开闸放水……”

  苏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三棱刺垂在身侧,尖端指着小张的咽喉。

  “谁让你来的?”苏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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