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上的泥水还没干,车轮打滑,苏满两腿发力,硬生生把车蹬得飞起。十分钟后,她赶到了水库大坝。

  大坝上聚满了人,孙政委穿着雨衣,正指挥着几个干事往裂缝处填沙袋。

  看见苏满过来,孙政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苏满,你带一排去西侧泄洪闸,那边的闸门卡死了,得用人力绞盘摇上去!”

  苏满走上前,看了一眼水库的水位线。

  水库里的水虽然浑浊,但距离警戒线还有足足半米高,水流平缓,根本没有形成洪峰。

  “孙政委,谁报的险?”苏满突然开口问。

  孙政委愣了一下:“公社通讯员啊,今早天没亮就跑到我家拍门,说上游垮方堵了主渠……”

  “通讯员小张呢?”

  “在……在后头抬沙袋吧?”孙政委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全是公社的青壮劳力,根本没有小张的影子。

  苏满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窜。

  她转过身,扔下手里的铁锹,推起自行车就往回跑。

  “苏满!你干什么去!”孙政委在后头大喊。

  苏满没有回答。她跳上自行车,用尽全身的力气踩蹬脚踏板。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冷风灌进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调虎离山。

  盛骁刚才说对了。

  从防空洞塌方,到水库虚报险情,全是冲着盛家来的!

  老鸦嘴死的那三个杨三的警卫排残余,根本不是意外挖出来的,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动静!

  苏满的眼前闪过家里的土炕。

  盛骁腿骨刚打上钢针,动弹不得;刘金花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屋里还有两个刚满半岁的娃娃!

  咔嚓!

  脚踏车的链条在剧烈的颠簸中断成了两截,车轮猛地卡死。

  苏满整个人从车上飞了出去,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手掌擦破了一大片皮,血混着泥沙淌下来。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爬起来扔掉自行车,拔腿就往村子里狂奔。

  五里的山路,她全凭两条腿跑。肺部像着了火,呼吸里全是一股血腥味。

  当她冲进村子,跑进盛家院子大门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院门大开着。

  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大脚印,门锁被撬断了,掉在泥水里。

  堂屋的地上,刘金花倒在血泊里,后脑勺上破了个大洞,鲜血淌了一地,人已经昏死过去,手里的针线箩筐散落成碎片。

  西屋的门帘被扯烂了。

  “盛骁!”苏满低吼了一声,拔出后腰的手枪,冲进屋里。

  屋里的景象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土炕上一片狼藉。小被窝被撕扯开,棉絮飞得满屋都是。里头的两个娃娃全不见了!

  盛骁趴在地上。

  他右腿上的外固定钢架断了一根钢钉,暗红色的血把整条裤腿全浸透了。他两只手抠在门槛的青石板上,十个指甲全翻了过来,在青石板上留下十道长长的血痕。

  他身旁躺着一把断成两截的硬木拐杖,还有半截带血的铁通条。

  盛骁昏迷着,额头撞破了,鲜血糊住了整张脸。但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拽着一只青布鞋。

  那是来人的鞋。鞋底下沾着一股特殊的黑色矿泥,这种泥,只有几十里外废弃的硫磺矿洞里才有!

  “盛骁!”苏满冲上去,单膝跪在地上,两只手按住盛骁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跳,很微弱。

  苏满狠狠掐住盛骁的人中。

  盛骁浑身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血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但他一把抓住了苏满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满子……娃……”盛骁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两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满,“杨三的弟弟……杨四……带着三个人……蒙着面……娃被抱走了……往北山硫磺矿跑了……”

  盛骁一边说,一边撑着胳膊试图爬起来。

  但刚一动弹,右腿断裂的钢钉直接刺破了皮肉,露出一截森白的骨头茬子。

  剧痛让他整个人痉挛起来,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

  “盛骁!别动!”苏满厉声喝止。

  盛骁用手掌狠狠砸着地面,青石板被砸得砰砰作响,砸得皮开肉绽。

  “老子是个残废!老子连自己的种都护不住!”盛骁咆哮着,眼角崩裂,淌出混着血的泪水,“老子听见闺女哭了……她在叫……老子爬不过去……老子爬不过去啊!”

  这个在战场上肚子被弹片划开、肠子流出来都能自己塞回去的硬汉,此刻像一条被斩断了脊梁的恶狼,趴在泥水里嚎哭。

  苏满的手在抖。

  极其轻微的颤抖,顺着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她伸出手,抹了一把盛骁脸上的血泥。

  “盛骁。”苏满的声音很低,低得没有一丝温度,“看着我。”

  盛骁抬起血红的眼睛。

  “娃是我的,也是你的。”苏满把后腰的手枪上膛,咔哒一声脆响,“天黑之前,我把杨四的脑袋提回来给你当下酒菜。”

  苏满站起身,从墙角扯下一捆粗麻绳,直接把盛骁拖回炕上,用麻绳将他受伤的右腿死死捆在床柱上,防止断骨二次错位。

  随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两盒步枪子弹,全部揣进衣兜。

  走到门口时,苏满回头看了一眼。

  窗台上,闺女平时戴的小红虎头帽落在那儿,帽檐上沾着一滴暗红的血珠子。

  苏满伸手把帽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外头的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春寒的冷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麻坑。

  雨越下越大。

  北山的盘山泥路上,苏满背着一把半自动步枪,脚底下穿着一双湿透的高帮回力鞋,踩着烂泥快速穿行。

  她弯着腰,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地面。

  地上的脚印很杂。四个成年男人的大脚印,其中一个人的右脚明显偏重,那是抱着孩子的负重痕迹。

  脚印顺着山道,一直往硫磺矿的方向延伸。

  雨水正在冲刷泥土,脚印边缘的泥浆正在垮塌。苏满知道,最多再过二十分钟,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暴雨彻底抹平。

  她停下脚步,蹲在一个背风的岩石下。

  岩石的酸枣刺上,挂着一小截碎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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